[Ricsung fanfic]


여러분 릭셩이 짱입니다.---ERIC MUN



2014年3月29日

[RS] Last Summer Night (完)

Last Summer Night





#1

    文晸赫頂著蓬鬆亂髮、打著哈欠、搔著肚皮、穿著墨綠色格紋四角褲出來找水喝時,客廳坐了一個背對著他,身穿水藍色韓服的男人,在跟文媽媽說話。他還來不及意會過來那是誰,更沒時間思考自己該默默裝水喝或者縮回房間等那人走,就被文媽媽中氣十足地喝斥一聲:「把衣服穿好!」給轟回房。

他關上房門前朝門縫那一瞥,男人轉過身來,嘴角帶有不明笑意,以口型悄悄說了兩個字:「午安」。

能這樣大剌剌坐在他家客廳,讓他媽媽這麼眉開眼笑、殷勤招待的客人,除了申彗星,沒有別人了。所以文晸赫鼻孔噴出個“嗯哼”氣音,慢條斯理套褲管,再仔細確認褲子拉鍊穩妥拉上,這大年初一的,狐狸來給兔子拜年啊。

等套了件簡單的短袖衫搭配七分褲出來,文媽媽已經在門口送客,他又從玄關門縫裡看見自己清涼的打扮與申彗星全身又是圍巾又是手套,全副武裝的打扮簡直天差地遠,彷彿一個在赤道一個在北極,時差不同步。

文媽媽說:「彗星啊,等會再讓晸赫那小子去給你媽拜年。」

文晸赫翻了白眼,難得的年假他只想在家裡滾來滾去當廢人,也沒管申彗星見不見得到他的表情,對門外咧嘴做了個鬼臉,逕自走去廚房找吃的,大聲嚷嚷說媽咪我餓了。

 媽媽跟著他進來,「彗星剛才拿了年糕來,先吃那個吧。」

「媽~~」文晸赫語調拉高開始撒嬌:「我都兩餐沒吃了,就給我吃這個?好歹有碗熱騰騰的湯能喝吧。」別看他塊頭大,挺有男人味的樣子,但或許是么子的關係,文家三姐弟中,就屬他最愛向母親撒嬌。

誰要你睡到這時候?文媽媽瞪了他一眼:「人家彗星來,我還不好意思說你在睡大頭覺。」

誰要他這時候來。文晸赫犯嘀咕:「我那不是為了工作而熬夜嘛。」雖然邊做資料邊打電動。

文媽媽戳戳兒子腦門,唸歸唸,還是轉身開火熱湯,並從冰箱拿出小菜,「快吃,吃飽去向彗星媽媽拜年啊。」

「別吧,您去就好了,等會又問我要結婚了沒。」

「怕人家問就快去找個結婚對象。」

「身邊不是年紀差了一輪的學生就是已婚的教職員,怎麼找?」

即使有未婚的職員,也不見得就能來電。畢竟結婚對象得慎選,又不是搭taxi,站在路邊隨便伸手招一招就能上車。

「哎,所以我替你約了相親,初六中午。」深怕文晸赫拒絕,不等他應答,文媽媽話鋒一轉:「是說,你和彗星怎麼搞的,都三十二歲了個性還吊兒郎當的,一點成家計畫都沒有。」

又相親。文晸赫裝死不作聲,嘴裡嚼著有點硬的山蕨菜,筷子戳了戳魚眼睛,他就知道過完年長了一歲,媽媽一定有所行動。所謂天增歲月人增壽,時間一步步向前推進,魚尾紋一天一天深刻,肌肉也一天天鬆,真他媽可惡。

文媽媽沒注意兒子內心惆悵的感慨,繼續報告方才和申彗星聊天的事,比如他在娛樂公司工作,環境雖複雜了點,上班時間也不固定,年薪卻很可觀;又嘖嘖說道果然混娛樂圈就是不一樣,沾了時尚氣息裝扮超級時髦,要不是他那雙彎彎眼太好認,走在路上幾乎不認得了。

申彗星的頭髮蓄得很長,說長也不是,就是日本偶像流行的瀏海略遮住眼、髮鬢蓋過耳的美形男專屬髮型。他的長相偏斯文,臉部曲線柔和,小鼻子小嘴巴的,相當合適。那樣偏向浪漫風格的造型若套用在文晸赫五官深邃甚至給人剛強形象的臉上啊,肯定怎麼看怎麼像野人。

說實在的,剛才那一瞥,文晸赫也沒第一時間認出來,印象中他決定考博班那陣子在地鐵站巧遇過申彗星一次,之後就沒怎麼見面。明明兩家人住得近,就在對面棟而已,雙方就是能夠錯開。每年都是這樣的模式,申彗星來拜年文晸赫肯定在睡,換自己過去申家,那人前腳剛走。

他倆明明沒鬧翻的啊,怎麼就失去聯絡了呢。

簡單吃過午飯,文晸赫換上韓服,奉母命提了一籃蜜蘋果去對樓按門鈴,開門的是申彗星上幼稚園大班的姪兒,文晸赫還記得這小鬼滿月那天文媽媽包了個大紅包,誇嬰兒可愛的同時又開始轟炸文晸赫何時給他抱孫子。當時他跟申彗星坐在沙發上閒聊,那人轉轉脖子聳聳頸肩做伸展,正說到小孩就是惡魔,哭起來天崩地裂,吵得全家整個月沒睡好,別輕易生小孩。

小朋友轉著咕溜眼問叔叔您要找誰,咬字挺清楚,一點也沒有小孩子口齒不清的腔調。文晸赫看著那孩子圓臉尖下巴,笑彎的眼一種熟悉感湧上,不知怎麼了突然答不出話,張口想回答「我找申彗星」又覺得不對,支吾一會才說:「你奶奶在嗎?」

    申媽媽聽見門外動靜,擦著手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看見文晸赫站在門口十分歡喜,說這不是晸赫嘛,這麼多年不見,越長越帥氣。然後轉過頭要孫子上樓去喊伯父下來。

在媽媽們的眼裡,他和申彗星還跟孩提時代一樣友好,其實他們至少有五年沒聯絡了,見到面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所以文晸赫連忙揮手說不用,他只是想簡單行個大禮後就走,申媽媽也沒堅持,端坐在沙發上微笑著看他跪拜行禮。之後聊了幾句近況,問明白他在哪間學校任教後滿意得不得了,左一句將才右一句菁英,把文晸赫捧得彷彿屁股裝了翅膀,快要飛上雲端當男神了。

被誇獎了一陣,申媽媽表示正在準備祭祀材料,說申彗星在房間裡,要他上樓。

文晸赫本想推辭,轉念一想,若再拒絕似乎不懂禮貌,況且自長大以後也沒機會去申彗星房間坐坐,既然都來了,就上樓看看以前被他鼻屎糊過的床柱安在否。

他穿著室內拖鞋一步步踏在階梯上,回憶忽然蹦進腦海裡,想起在他們還小的時候,放課後沒事幹,時常往返兩家玩耍,小晸赫發育較晚,個子矮腿也短,總是咚咚咚地像隻兔子般蹬著小短腿兒蹦跳上樓,那時的小彗星耐性遠比現在更差,聽見響徹天的噪音不耐煩抱怨:「你打算把樓梯踩破嗎?」

對此,小晸赫的回應是再挖一坨鼻屎彈向桌角,骯髒又囂張的態度讓兩個人扭打成一團,誰也不讓誰,非要爭個你死我活。

二十年過去了,現在的文晸赫身高超過一百八,腿長得可以一次跨四個階梯,儘管骨子裡仍不改痞子本性,可他為了展現法律學者風範做個學生的好表率,走路儀態沉穩許多,當然也改了隨意彈鼻屎的惡習。

申彗星的房間在走廊最盡頭,房門沒關,走近了,能聽見他哼哼唱唱的聲音。大概是年歲有了加上抽菸的習慣,嗓子沒有年少那般清亮,卻頗有成熟的韻味。他趴在彈簧床上戴著耳機玩ipad,大片瀏海遮住半邊臉,從文晸赫的角度望去,只能見到他一張小嘴動啊動的,隨著節奏搖頭晃腦。兩條腿彎起隨著節拍搖晃,心情似乎不錯。

門推開了一點,文晸赫剛要出聲,熟悉的甜滋滋香味撲鼻而來,他又記起了唸初中那會很好奇為何申彗星身上總有股淡淡香氣,問清楚知道那是爽身露的味道,成天吵著文媽媽買,他學著那人出門前朝腋下噴了一點,感覺路過的人都被香味給吸引回頭,成天止不住的好心情。

連續噴了幾天,卻因為味道太柔軟,與他剛硬的外表不搭,被哥們笑娘砲也不以為意,直到現在文晸赫在出門前仍會塗抹爽身露來招蜂引蝶,這習慣倒是申彗星無意間培養出來的。

申彗星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壓根沒發現文晸赫傻楞楞杵在門口。或許是趴床的姿勢壓迫肚腹,申彗星唔了聲,抱著ipad滾個一圈半,半坐起身來,陽光灑落在他身後,亂糟糟的髮絲外圍也被鍍層金,一襲水藍色韓服胸襟開敞,裡頭內搭的襯衣寬鬆,隱約露出頸肩曲線,散發異常的…性感。

性感?文晸赫被自己的形容詞給嚇了一跳。怎麼會覺得男人性感?對象還是申彗星?太他媽有病了。他咳咳兩聲,想趕跑莫名其妙的紊亂思緒,申彗星終於發現倚在門框旁臉色扭曲的人,以為他是因為沒被注意而表情不善,趕忙從床上跳起來,拉過椅要文晸赫坐。偏偏的動作太大,敞開的衣襟袒露出鎖骨讓文晸赫又是一震。

而點火的人絲毫未察覺眼前人的坐立不安,繼續彎著腰這邊那邊地收拾床上雜物。

正直的文老師將飄忽的眼神收回來,有些尷尬,隨口找了個話題問:「在聽音樂?」

「嗯。」話題都起了,申彗星順從地應和下去:「你知道歌手Kang Ta嗎?在聽他的新專輯。」

     Kang Ta…文晸赫自然是知道的,經常在電視上看見,中生代的歌手嘛,主持過一季料理,節目90年代的偶像退的退散的散,至今還在活動,可見混得還不錯。

「他是我負責帶的藝人。」

喔。文晸赫不清楚娛樂公司的運作模式,想申彗星或許是擔任經紀人或助理之類的角色吧。

「要不要聽聽看?」說著,申彗星摘了一邊耳機給他。

文晸赫沒有拒絕,主動靠近申彗星,一個人坐在床緣邊一個坐在電腦椅上,中間一台ipad mini,牽起了兩個人的近距離。

要幸福喔 我呢 只要你幸福
無論你跟怎麼樣的人相愛我都無所謂
    這樣的我 似乎很狼狽
但愛情本來就不是甚麼自尊心啊
我愛你 即使時間流逝 過了很久
全世界都變了 我也還是愛你
現在沒有你 我也不會再哭泣
雖然 仍時常想起你

乍聽之下,是個委屈求全的故事。對於文晸赫這樣感情神經薄弱的爺們來說,什麼小情啊什麼小愛開竅得晚,一時間琢磨不出心得,睜大眼看申彗星收起耳機,聽他說歌名叫《Last summer night》,是KangTa親自譜曲,小清新類型跟他當年所處的團體不搭,壓在箱底好幾年,直到最近決定發行十五周年紀念專輯才有見光的一天。
   
「還是我求他放這首歌的。」

「嗯?為什麼?你很喜歡?」

申彗星淡淡嗯了聲,好像想說甚麼,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文晸赫感覺他情緒的突落,也沒有再追問下去,他轉個彎問申彗星:「已經發行了嗎?我也買一張吧。」既然KangTa是申彗星的藝人,買個一張支持也不為過。

「我送你就好。」申彗星一貫大方。

  「那先謝啦。」文晸赫一貫的不客氣。

說完,兩個人相視而笑。

申彗星在櫃子裡拿出專輯來交給文晸赫,封面挺美,是KangTa站在車流不息的分隔島上低著頭的文藝照片。文晸赫拿起來端詳了下,這輩子沒收過男藝人CD,捧在手上有點彆扭。「製作名單會有你的名字吧?」

    「何止,」申彗星揉揉鼻頭臭屁起來:「連thanks to都有我。」

    文晸赫很難形容現在的申彗星表情是多麼的得意,好像一隻驕傲的火鳥,囂張得呢。

「對了,沒問你還在教書嗎?大學畢業那會還以為你會當律師呢。」

    文晸赫本來也那麼以為的。在同學們用各種方法死命拖延兵役投身司法考試時,他卻走了反路,先去服兵役,退伍後準備法政研究所考試,從碩士班攻讀到博士班,畢業後留在原校服務,一路走來頗順遂,身分也從小小的講師升到助理教授。

    學界事務單純,專心教書做研究就好,少去實務界那些打官司跑法院的紛紛擾擾,日子過得悠哉,只是打從記事的年紀開始就在校園裡打滾,一生脫離不了書卷,有些無聊。

    執教鞭都這麼多年了,文媽媽還是沒有真實感,每回看到他掛著粗框眼鏡搭配筆挺西裝的模範樣總感嘆,果然小時候胖不是胖、皮不是皮,曾經躲浴缸嚇唬人、偷剃鄰居小狗毛的頑皮小孩竟然正正經經當起老師來,本以為他會當白手,在家裡地板滾上一輩子呢。

    文晸赫笑笑,「你不也沒當成警察?」

    每個人都有夢想,那也是小學常見的作文題目,因為總是被文晸赫調皮搗蛋,申彗星從原來的跆拳道國手轉為當警察,老嚷著要抓文晸赫這個壞蛋進大牢。

    是啊,申彗星感嘆,「那次的車禍太嚴重了。」

    申彗星高三時出過一次交通事故,那場車禍不至於奪去性命,卻讓申彗星十字韌斷裂,體位判定不合格,無法當警察更不需要服兵役,心愛的跆拳道只得中途放棄,申媽媽每回談到還嘆氣。

    沉默了一陣,申彗星率先轉移話題,問如果往後有法律問題是否可諮詢他,他們公司找的律師實在不靠譜。

文晸赫倒是笑了,並不是唸法政出身的就精通各種法律啊。「我是學公法出身的,民事訴訟可不是我的強項。」

呃,申彗星懵了,有何不同?

「比如國家賠償、行政程序以及人民的權利義務,總之就是規範人民與政府間關係的法律。」

    雖然一知半解,申彗星仍是受教點點頭。見他這樣嘟嘴又微皺眉頭疑惑的樣子實在可愛,文晸赫的心瞬間化為一灘水,從皮夾裡掏出一張名片,「喏,推薦給你我的大學同學,人很熱心,走民事組的。」

申彗星接過來看,“神話律師聯合事務所代表金烔完”,翻開背面來看,各種專業項目洋洋灑灑,特別是第一行 “專辦離婚訴訟” 幾個燙金粗體大字看得申彗星整張臉都變形了。

回到家文晸赫播了CD來聽,他對音樂沒有特定的喜好,聽完整張專輯,腦袋仍舊空空如也,任何一首旋律都沒在聰明的腦袋裡留下痕跡。他將CD放回盒前隨意翻了翻後頁,thanks to上的H.S應該就是彗星的縮寫,KangTa感性地寫下:“直到那天為止,一起努力吧。”

那天,是哪天?文晸赫不自覺泛起好奇心,翻閱歌詞本,發現《Last summer night》的作詞人居然是申彗星。這倒引起文晸赫的興趣,按了自動重播聽了幾遍,歌詞也瀏覽好幾次:

好的 我知道了 全都瞭解了
連你說要分手的那句話 也都聽明白了
但 若我還懷著想挽留你的心 請你體諒一下吧   
好幾次 拿起電話想撥給你 卻又無話可說
曾經一天通好幾次電話的我們
為何現在連撥號碼都這麼困難
你寫的信 你送的禮物 關於你的回憶
我該怎麼清除才好
雖然知道這樣不對 明知道應該心平地放手
這樣的我 很自私吧
請你諒解 是因為我太愛你了
只能透過這樣的方式表達
   
是什麼樣的愛情,讓申彗星能這樣苦苦盼望著?是誰能讓沒有三分鐘熱度的人念念不忘,說即使全世界都變了,仍舊保留那份愛?

    他赫然驚覺,這麼多年過去了,對申彗星的印象卻還停留在某一年被發現偷看黃色書刊而羞得臉紅紅,指著自己鼻子罵無恥的羞澀青年。這幾年,互動空白的期間,他都經歷了些什麼?

    心底突然對那個歌詞中所描寫的人,升起一絲絲,很小、很小的,連他都沒察覺的妒意。

    年初六一大早,文晸赫還在睡懶覺,申彗星已經坐在他家沙發上向他父母道別,因為接下來要陪著Kang Ta世界巡迴前往法國的關係,親切詢問文媽媽需不需要買幾個名牌包回來。

    所以文晸赫睡眼惺忪起床時看到的,正是文媽媽拿著商品型錄開心圈選的畫面。一見他出來,文媽媽高聲催促他吃過飯趕緊刮鬍子換衣服,別耽誤時間。

    申彗星好奇等會要去哪,文媽媽笑說安排了相親,對方是攝影師,剛回國沒多久,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聯繫上。文媽邊說邊提醒文晸赫好好把握機會,被耳提面命的人聳聳肩,表情訕訕地撈了塊肉吃,氣得媽媽直跳腳。

    坐在一旁觀看的申彗星沒有接話,只是眼睛瞇了起來,意味深長地盯著文晸赫看,看得文晸赫莫名寒毛豎起,盡量把頭埋進飯碗裡扒飯,覺得氣溫至少降了五度C

    申彗星沒坐多久就要走,文晸赫嘴裡塞得滿滿,嘴角邊沾了辣拌醬,正想擦嘴送客,申彗星回過身來要他慢慢吃不必送,似笑非笑的祝福他相親順利。

    文晸赫收下酸裡酸氣的祝福,直覺卻告訴他,這祝福肯定是詛咒,下午的相親結果不會多完美。

    相親果然無疾而終,女人長相好家世好職業好,談吐得宜也願意生孩子,文晸赫就是覺得少了點什麼,但又說不出來究竟是缺少哪一點。好像他的“她”個子應該再高一些、香味再甜膩些、開心的時候要笑彎眼露出淺淺的酒窩;電動贏過自己的時候,抬起尖下巴來取笑人,像隻特別驕傲的火鳥。

    文晸赫壓根沒見過驕傲的火鳥抬起下巴看人,他卻這樣覺得的。

    因為眼前一閃過申彗星的身影。

    莫名其妙。

#2

    時間過得很快,放完年假,春天的腳步近了,緊接而來的是學期的新開始,天空偶爾飄下點小雪花。下了課,文晸赫抱著厚厚一疊作業快步走過長廊,準備回研究室吹暖氣,等電梯的時候,幾個親近的學生湧了上來約他放學後唱歌放鬆一下。

    放鬆?文晸赫挑眉,是要我放鬆荷包幫著付帳吧。學生們的意圖被識破,一人一語嘻嘻哈哈地打屁,有人說老師長那麼帥應該多出來玩玩;還有人說老師再不出來就跟時代脫節了。文晸赫最怕被嫌老,轉念一想,打從大學畢業他就沒踏進練歌房一步,去看看現在年輕人玩什麼花招也好。

    學生搭地鐵去,文晸赫的跑車塞在市區動彈不得,匆匆停好車他們已經開唱,才坐下來,隨即被遞麥克風,氣還沒順好呢,揮手說等等,何況他結束一天課下來害怕職業病反射,麥克風一拿馬上脫口“請同學們打開課本第216頁”,他得調整好了再開口以免丟臉。

    孩子們唱得瘋了誰管尊師重道,個個霸占麥克風不讓人,破嗓子嘶吼熱唱著,強迫文晸赫聽當代偶像歌手的電子舞曲,氣氛嗨了還站起來表演螃蟹舞的士舞桑巴舞愛心舞…花招應有盡有,看得他眼界大開,深深覺得時代鴻溝真可怕,他那年代最紅的可是白手套舞,在場的小朋友們估計還沒出生呢,哪裡會跳。

    後來有個同學遞了麥克風給他,文晸赫不想掃興唱大家根本沒聽過的老歌,想表現出自己也跟得上流行,刻意選了KangTa的歌來唱,就聽見竊竊私語,說哇,這首歌好新,沒想到老師也有在關注。文晸赫沒有反駁,任憑大家虧他是男飯,一字一句真心誠意唱著他鄰居寫的詞,心裡卻浮現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惆悵感。

    三個小時過去,大家餓了紛紛轉戰自助區覓食,不一會,一名女同學興奮地衝進包廂跟文晸赫說居然在門口見到KangTa,似乎是慶功宴,後面跟著一大群工作人員,打趣問老師要不要趁機會去要個簽名。

    文晸赫倒著果汁的手一頓,突然意識到,KangTa公司慶功宴,那申彗星也來了吧?

    他裝作淡定地喝完飲料,拿了菸盒藉口出去抽菸,實則想打通電話給申彗星,一到外頭才想到名片壓在電腦桌下了,他根本沒有儲存申彗星的電話號碼,誰有那個臉皮包廂門一間間推開來找人?

    算了,見到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要說,承蒙他“祝福”,他可是有個“愉快”的、滿腦子都是火鳥的相親嗎。他轉身問服務生吸菸區在哪,接著被領到廚房後面的小巷。

    那裡暫時沒人,文晸赫擋著風點火,吞雲吐霧間聽到一陣腳步聲,顯然不是一個人來。也許是別的客人來吸菸,文晸赫向內後退了點,他所站的位置就在個小角落,不刻意探頭不會被發現。於是他有一口沒一口的吸著,順便滑開手機螢幕看臉書動態。

來者沒有點菸,反而低聲交談起來,聲音很細很小,文晸赫也沒在意,沒過幾秒,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大,根據過往經驗判斷,疑似是接吻的啵啵水聲。

文晸赫差點沒被菸嗆到。這裡是個死角,萬一那對愛侶興致高昂打起野戰他可怎麼辦才好?以公然猥褻罪報警嗎?

就在他屏氣間,其中一個人開口:「哥,你最近都不來找我。」

嗯?男的。從他委屈的撒嬌音聽來,文晸赫敏感地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果然回話者也是個男人,好聲解釋:「KangTa的世界巡迴才剛結束嘛。」

原來是彗星的同事啊。文晸赫想著“原來如此”的同時,忽地察覺出些許不尋常的味道來,不對,那聲音分明是──

    「申彗星?!」

    文晸赫激動地吼了出來。

    申彗星一愣,轉過頭來,看到的便是文晸赫一張臉青得發黑,眼神直勾勾盯著他的手揉著愛人黑髮的動作。而被他摟著的人雙手環住他肩膀,還意猶未盡似的舔了舔嘴唇。

    看到這樣曖昧的姿勢,文晸赫又驚又慌,眼瞪得老大,眼球似乎隨時要蹦出。申彗星猛然將人推開,欲蓋彌彰地想保持距離。那瘦弱的孩子被推一個有點吃痛,眨著一雙無辜大眼看看申彗星,又看看文晸赫。

    不得不說這男孩長得很好。矮了申彗星一個頭,據說那是戀人最適合的高度。面貌清秀,還很青澀的模樣,臉蛋紅撲撲,小的時候肯定是個正太。只是他和申彗星的感覺太相似,都是細胳膊細腿的修長類型,視覺上並不相配。

    「你…怎麼會在這裡?」申彗星的驚訝不亞於文晸赫,不過是中途接到小情人電話出來幽會,躲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恩愛了還能被撞見,而且是…被文晸赫撞見。

    真是他媽的倒楣。

    這話該是我問的吧?文晸赫咬咬牙,還是照實回答:「跟學生一起來的。」

    「我跟同事們…」申彗星話沒說完,發現文晸赫用質疑的眼神詢問:這孩子也是同事?

    收到那樣明顯不信任的目光,申彗星無奈苦笑,這氣氛怎麼特別像抓姦?他輕聲要那男孩先回家,再給他電話。

    男孩不大高興,默了幾分鐘不說話卻也無法反抗,氣鼓鼓點頭,故意親上申彗星的右臉,狠狠啵了一口。臨走前憤憤瞪了文晸赫一眼,發射出的冷光彷彿化為無數把小刀,直往文晸赫胸口插去。男孩的眼又大又亮,被這麼一瞪,文晸赫不自主地打了個冷顫。不只長相,連這嗆辣的個性,也跟過去的申彗星一模一樣。

    文晸赫收回他是正太的那句話。

    男孩一走,留在吸菸區的人面面相覷尷尬不已,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
  
文晸赫緩了緩神,自以為輕鬆的語氣調侃:「呃…你們公司同事還真熱情,關係一定很親近?」

申彗星已經夠窘,文晸赫這樣怪裡怪氣的聲調更是讓他無地自容,反正事實就是如此,怎麼解釋也是徒勞,故而他大方承認:「就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文晸赫簡直要咬斷舌頭了。

「你你你…」

「小聲點,我沒打算公開出櫃。」

「難怪阿姨說沒見過你帶女孩子回家…」

原來如此,總算明白了。

見申彗星低垂肩,不打算回話,情緒明顯不對勁,文晸赫挺自動,舉起右手真摯起誓:「我絕對會幫你保守秘密,我發誓。」

聽了這信誓旦旦的話,申彗星明顯滯了滯,文晸赫解讀不出他眼裡頭複雜的信息,只能從他愣神的瞬間猜測,他是不是在隱忍、在壓抑些什麼。等申彗星又再次打起精神來時,已經換上了不一樣的神情,嘴角掛了個溫和的笑:「謝謝。」

兩個人手握拳頭互碰了一下,表示buddy buddy。文晸赫的電話卻在此時響了,是學生打來問老師是否掉進馬桶裡了,這麼久。因為背景吵雜,學生幾乎是吊高嗓子說話,文晸赫受不了,手機拉遠了點,這讓申彗星跟著把話聽得一清二楚。

文晸赫掛了機有些不好意思,「小傢伙們嗨起來就沒了禮節。」

「我倒是羨慕你,能跟年輕學生打成一片,像朋友般相處。」

「你那個『同事』看起來也很年輕啊。」

「嗯,剛過19歲生日。」

我靠,禽獸!比我班上的同學還小!文晸赫當然沒膽把話說出來,只敢在心裡哼唧,嘴上還是替他加油,他成天在校園裡跟學生們混在一起,時常感受時代鴻溝就是把西瓜刀,一刀兩半,彼此分屬不同世界。更何況是戀人之間的年齡差,該克服的事情絕對不少。

領了謝,申彗星表情淡淡,掏出打火機,默默抽起菸來,看不出什麼情緒。文晸赫雖然才哈過,可撞破了這麼天大的祕密的確需要尼古丁來鎮定一下,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多半時間是沉默,各自抽菸。直等到菸吸得只剩濾嘴,才一前一後回了包廂。

申彗星的包廂先到,隱約聽見裡頭傳出來的歌聲,不愧是娛樂公司,唱得可真悅耳,哪像自己的學生…文晸赫嘆了口氣,用鬼哭神號來形容,還便宜了他們。同學們問老師上哪去了,他笑著說遇到熟人,聊了會。接過學生遞來,當作“罰酒”的低酒精飲料一飲而盡,嗓子被氣泡堵得酥麻麻的同時,心也堵得酥麻麻。

什麼嘛,原來申彗星,喜歡男人啊…

#3

文晸赫沒想到的是,申彗星竟然這麼快找上門來。

他一向有晨跑的習慣,多半是在清晨六點出門,今天卻提早到五點三十分,踏出公寓,大地還灰濛濛一片。

因為前一晚知道這足以把申媽媽嚇得背過去的大秘密,文晸赫也睡不好,申彗星和少年摟抱的親密畫面直往腦海裡鑽,故而他整個晚上像煎烙餅似的,翻來覆去睡睡醒醒。

為了趕跑腦袋裡紊亂的思緒,他沿著漢江堤岸一直跑、一直跑,平時覺得近的路程今天跑起來特別遙遠,等他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身在何方,計步器顯示他已經跑了將近二十公里,雙腿軟得沒力氣再跑回程。

    搭計程車太貴,只好艱苦一點搭地鐵回家,不過運氣不好,遭遇上班尖峰時刻,擠在車廂內幾乎要被壓扁。拖著疲累的步伐回到社區入口時間將近十一點半,有氣無力的買了份早午餐,算計著今天沒課,不如洗過澡後什麼事都別做,就這麼暴風睡上一覺吧。

沒走幾步卻在公寓大門口的櫻花樹下,看見倚在車門邊,優雅抽菸的申彗星,畫面美得像在拍畫報。申彗星見他走近,菸丟在腳底踩熄,笑著說:「早。」

暴風覺沒睡成,倒是先遇見申彗星這強力暴風。

文晸赫扶額。眼看申彗星這對相遇絲毫不感到意外的態度看來,恐怕是在等自己。「等我?」

申彗星點頭,科科科地嘻皮笑臉。

「你怎麼知道我家?」

「我問阿姨的。她還給了你的住家電話、系辦公室電話、研究室電話。」

文老師黑線爬滿額頭,要不要這麼熱心啊老媽。「怎麼?有糾紛?」

「不先請我上樓坐坐?」申彗星似乎沒聽見,咳嗽兩聲,說好冷。

文晸赫這才發現申彗星只穿了件薄針織襯衫,或許在風中站了會的樣子,幾片粉紅櫻花瓣掉落肩頭,地板上全是菸蒂。他向前走了幾步,要申彗星跟上,卻像想起什麼似的,猛地轉過身,長手指往菸堆一指,那人立刻明白,乖巧地拾起一個個菸屁股,再小碎步跑回文晸赫身後。

初陽正好。

推開玻璃門,鐘點清潔工才剛走,整棟樓的公共空間都被整理過了,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讓申彗星微微皺了眉。

進了門,文晸赫家三房一廳的格局挺舒適,然文件紙箱太多,堆落各個角落有些雜亂。文晸赫不好意思地挪開沙發上的高爾夫球袋讓申彗星坐,其實他家位置挺好,位在十八樓,能俯瞰整座城市,陽光透過大片落地窗折射進來,一地溫暖。

    申彗星沒有入座,逕自往窗前走去,他的性格心高氣傲,有著臭屁的劣根性,如此遼闊的景色彷彿登高樓而小天下,世人盡在我腳底之感,讓他滿意得心情都開朗了起來。

    「說吧。」文晸赫開門見山。

說什麼?申彗星本醉心於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中,下意識反問回去,反應過來後從袋裡拿出一盒甜點來,笑著說:「沒什麼,只是聽阿姨說你和我住得近,來探望你。」

文晸赫一看紙盒上印的字,是一家位在江南區知名糕點店的核桃派。

無事獻殷勤,敢情狐狸又來給兔子請安,肯定有鬼。文晸赫呿了聲,對嘻嘻笑著的人瞪一眼說「少來」,倒也沒戳破,畢竟他和申彗星,還沒學會走路就先滾在地上參加各種寶寶爬行比賽,就那點小心思,會不知道嗎?

但他隨即笑開,哼這小子,居然記得我愛吃核桃派。歡快地進廚房拿了盤子和茶杯出來,給申彗星夾了一片又倒了杯咖啡。

「你不信任我?昨天都立過誓了。」文晸赫珍惜地吃了一小口派,味道甜而不膩,不像其他廠家做的特別油,這家卻不沾手。

「嘿嘿嘿嘿。怕你忘了。」申彗星笑得很心虛。

拜託,他真想照著申彗星的後腦勺狠狠巴一掌,才昨晚的事怎能忘?怎麼忘?還有,最令文晸赫氣結的是,他就這麼不可靠嗎?

高一那年無意間發現申彗星躲陽台偷抽菸的事都沒敢向申爸媽告密了,間接替他保住那雙纖直的鳥腿沒被打斷,何況是不在櫃裡這麼重大的事更不可能說,他自己險些嚇得失禁了,要是被長輩們知道了下場該有多淒慘,申媽媽肯定會把整個小區的牆給哭倒。

所以文晸赫決定堅守不能說的秘密,就像他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拿彈弓偷偷發射小石頭捉弄隔壁有錢人家的鸚鵡,嚇得鸚鵡嗄嗄亂叫,死於心臟病發。後來知道那品種的鸚鵡一隻要價一百萬韓幣,小屁孩也差點心臟病發。心有愧疚的他又不能和大人坦白,只好央求申彗星充當小神父,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紙板來懺悔。天父爺爺給小屁孩的懲罰就是讓他當了申神父一個月的使喚僕人,課間替他跑福利社買東買西,如果牛奶口味買的不是申彗星最愛喝的廠牌,還會被拍桌怒罵呢。

雖然兒時的人情早還完了,正義感特別重的文晸赫仍斷然地升起保守秘密的使命感,卻也被這無聊的熱血折騰得沒睡好。他感嘆,原來知道人家秘密是這樣的感覺,像脹氣,卡在肚子沒法放出來,整晚繞著申彗星與人擁抱的那畫面轉,搞得像他自己發現暗戀的人有愛人一樣,垂頭喪氣萎靡不振鬱鬱寡歡晴天霹靂。

笑個屁啊。文晸赫回過神來,看見申彗星笑得詭異,怨怨瞟他一眼,那人還是意味不明的笑著。

「不怕我?」

「怕啥?」

「怕我喜歡男人,怕我…對你出手。」

「耍我玩呢?」

「如果是認真的呢?」

 噗─咳!咳咳咳!

文晸赫防備不及,核桃卡進喉管,咳得整張臉都漲紅了仍停不下來,緊拽著衣領,就快喘不過氣了。他接過申彗星遞來的紙巾並接受那人力度適中拍打他的背,道了謝再喝口咖啡緩緩氣,半晌才幽幽開口:「哪可能,你要對我動主意,早出手了吧。」

好像是呢。申彗星呵呵輕笑著聳聳肩,假裝在開玩笑,並喝了口咖啡。

文晸赫剛才激動一個額頭有些濕汗,沒力氣跟申彗星計較開什麼無聊的玩笑,差點沒把老子送急診。一點殺傷力也沒有的眼神瞪了申彗星兩眼就當報仇,開口的語氣卻十分平靜:「有什麼好怕的?」

在申彗星聞言抬頭看他時繼續說:「我也認識很多G…呃,同性戀者。只是法界保守,多數人不敢公開罷了。再說了,當兵時大夥擠在澡堂洗澡,幾十個人排隊在後看著我洗,也沒被怎麼樣。」

幾十個人排隊看你洗澡?申彗星抓錯重點,臉一下子扭曲了,本來就不好看的臉色現在更凝重。他不吭聲,文晸赫亦無話可說,兩個人各懷心事,各自專心吃著核桃派,一口一口又一片一片,最後那盒甜點申彗星“幫忙”吃了一半,放下餐盤時,粉屑沾滿嘴角。

自己買來送人的甜點,卻吃得連渣都不剩啊。文晸赫無奈笑笑,往申彗星半滿的馬克杯裡再添些咖啡,跟他說再吃啊,等會飯就吃不下了。

申彗星無所謂地擦擦嘴,說晚上請你吃飯。

賄賂做得如此多禮,文晸赫也不是什麼矯情之人,既然有人願意當凱子付賬,他哪捨得辜負人家心意,乾脆從善如流,拚命往最貴的點,並食髓知味地點了瓶紅酒。

那一晚申彗星禮貌地送文晸赫回家,兩個人大快朵頤又是龍蝦又是鮑魚又是羊小排,吃得肚兒撐不說,安全帶勒得不舒服,文晸赫更是胃酸一波波湧上,痛苦得臉都變形了,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廚房拿胃散吃。

仰頭喝光半杯水的同時,文晸赫突然想起申彗星那句半真半假,說出「如果是認真的呢?」的語氣,胃似乎又抽筋了。

#4

接下來的幾天申彗星像是房門警衛似的,每當文晸赫晨跑回來,總會看見那人站在櫻花樹下等他,見他走近,笑盈盈地亮亮早餐袋,屁顛屁顛跟著上樓。然後兩人會一塊吃早餐,或者在家做來吃或者出外吃,如果沒事,泡在家裡打上一天的電動,說些「砍他砍他!」、「靠,不會打就滾邊去!」、「噢老子的血啊!」等等沒什麼營養的話。

春去夏來天氣漸熱,櫻花瓣開始凋落,申彗星從原本的櫻花樹下站崗改為公寓屋簷下伸長脖子張望,文晸赫不願意讓申彗星多等,刻意減少里程,只繞著小區公園跑個兩圈暖暖身就回來。有次他遠遠就看見申彗星拿一支KangTa的應援扇大喇喇搧風,汗濕的前額瀏海黏成條狀,臉蛋因為熱而紅通通,視覺可愛得突兀。

那人看見他走近,嘴裡叨叨唸:「天氣很熱,你就不能早點回來嗎?」

問文晸赫為何不給申彗星房卡先進房吹冷氣,他也說不上來,或許是很享受有人等著的感覺吧。斜斜瞪了申彗星一眼,痞痞回了句:「不能」,隨即轉身溜進電梯裡,快手按下關門鍵,企圖躲開申彗星的踢腿攻擊。

其實他也躲不了多久,因為下一秒申彗星就飛奔過來,不顧電梯門即將關閉,十分勇猛地徒手打開,一腳踹在文晸赫的膝蓋骨上,身手矯健動作俐落。文晸赫的膝蓋從小就被那人踹到大,痛得狂罵髒話:「我靠,你是多記恨我的膝蓋!」

反應性摟過那得意洋洋的人,歹徒挾持人質那樣的姿勢讓他背對著他,手肘死死扣在申彗星脖子上,還沒來得及制伏,申彗星的硬底皮靴直接踩在他的慢跑鞋上,趁文晸赫痛徹心扉之際掙脫開來,嘴角勾起傲慢的笑。

文晸赫實在氣炸了,顧不得面子,一把將申彗星推向電梯內牆,高大身型壓了上去,一手緊攥著他的肩膀,另隻手掐在那人尖下巴上,不讓人動彈。

可是文晸赫也只是鐵青著臉,眉頭皺成個川字,逮住人了又不說話,知道他向來如此,極怒時候常語喪,肯定在想各種方式來折磨自己,申彗星乾脆先發制人:「你不覺得這個姿勢,很那個,『詭異』嘛?」他指指鏡子,故意貼近說話,溫熱鼻息就呼在文晸赫耳邊,頗有挑逗的成分在。

文晸赫一愣,比起“詭異”,更覺得“曖昧”,因為從鏡面反射看來,他倆確實靠得很近,近得只要傾下身,便能吻上對方的唇。
 
可怕的是,文晸赫一條腿恰好卡在申彗星兩腿間,等於是申彗星雙腿箝制著他的腰臀,毫無縫細密密實實貼著對方的褲檔處,想當然,某私密部位貼得更緊。隨著動作搖擺,薄薄的兩層布料若有似無的摩擦著。

瞬間意識到姿勢的不當,文晸赫彈跳開來,快速退到電梯另一側整理衣襟,因為大腦一片空白,道歉的話或發狠的話通通說不出口,慌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乾笑。

雖然短時間內沒到能起生理反應的地步,仍是有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掠過心頭,尤其是無良的申彗星眼睛彎成一條縫看他,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急於破土。

咳。尷尬的假咳幾聲,文晸赫再也不敢看申彗星帶有蠱惑的眼,「玩半天了還沒按電梯鈕呢。」

申彗星心底覺得好笑,本來只想逗逗他,想看他笑話,沒想到文晸赫當真燙蝦子一樣變了色,扭扭捏捏的轉移話題,也跟著不自在起來,「嗯,快上樓吧,肚子餓扁了,你家還有吐司嗎?」

聽見文晸赫說有,而且是某家知名麵包坊買來的,申彗星興奮了,緊接著問他咖啡呢?果醬呢?見他眼裡流露出期待,文晸赫挺無奈:「有有有,連你愛的香蕉牛奶都有。」

申彗星的眼“噌”一下亮了,出了電梯門,不斷催促正在開門的文晸赫動作快點,進門後直直朝冰箱走去,這輕車熟路的,真當這兒是自己家?文老師除了搖頭還是搖頭,認命地烤麵包、塗果醬。

因為申彗星先喝牛奶,嘴上沾了一圈白,文老師笑話他要偷吃也不擦嘴;申彗星也不生氣,笑嘻嘻的吐出舌頭向上轉個半圈將奶漬舔去,「擦好啦。」

再簡單不過的小動作,卻看得文晸赫的心難以控制的狂跳起來。他出神的以為,申彗星全身散發出慵懶而性感的味道。定定神,深吸口氣,嘴賤說他舌頭伸那麼長,不怕抽筋嘛。

申彗星難得沒回嘴,挑釁似的端起水杯,刻意學習小貓咪喝水,以舌尖掃了牛奶面兩圈,證明沒抽筋。

文晸赫再次深呼吸。

今天這尷尬的小插曲倒也在文晸赫拚命調整呼吸,漲紅臉埋頭吃早餐,對那人話愛理不理的情況下過去了。

申彗星工作性質日夜顛倒的緣故,難免會遇上沒法給文老師送早餐的時候,儘管文晸赫覺得無所謂,他卻把這事放心上,於是滿懷愧疚的他出現在校園裡等文晸赫,當拉風的奧迪駛進校門,停靠在法學院前,香車美男的搭配引起驚呼,眾人紛紛猜測他是誰,給沉悶的法學院多了點八卦的生氣。

文晸赫生平不愛出風頭,這樣被圍觀十分不自在,第一天是在萬分尷尬的狀態下鑽進車裡;第二天他正準備喊下課,不經意透過教室窗戶看見申彗星倚著車門,仰望著蔚藍天空發呆,畫面矯情得可以;第三天申彗星可憐兮兮地在他研究室門外等了三個半小時,見到他滿是抱怨;第四天文晸赫學乖了,早早放課,出學院大門時申彗星正表演高難度的路邊停車…車是停進去了,就是車身有點歪。

直到第五天,文晸赫總算給了課表,告訴那人如果想來接他下班,就按照課表的時間來,別白等。

如果下課時間是最後一節課,申彗星會等著文晸赫一起逛超市,買點晚餐回家料理。兩個大男人推著車逛賣場確實詭異,尤其話題又是問要吃魚或吃肉,你愛吃哪個、我不吃哪個,昨天吃過什麼今天就不要吃什麼什麼,家常對話中夾雜幾句鬥嘴,常惹得大嬸們吃驚不已。

察覺到那樣八卦的視線,文晸赫一時玩心大起,故意摟過申彗星的腰,在他耳邊輕聲說:「親愛的,你選的都好。」

然後轉頭對大嬸們曖昧地眨眨眼。

申彗星被他搞得又好氣又好笑,想給他一記肘子卻被緊緊摟著,根本反抗不得,只好羞紅著臉,僵硬身體陪他假扮情侶,在大嬸們歐摸歐摸的驚呼聲中離開。

期中考過後,文晸赫開始忙碌起來,那天文老師主持了場學術研討會,從早上九點一路折騰到晚上九點才散會,儘管中間有幾次休息時間,那樣的長時間轟炸亦是逼得人疲累不堪。原本是搭同事的車過來的,可進行到一半同事藉口有事先溜,地段有點偏遠,文老師走了段路仍打不到車,再耽擱下去怕太晚,摸著鼻子打給申彗星求救,對方回應挺乾脆,問清楚地點,外套披了馬上出發。

即使季節進入初夏,日夜溫差仍大,文晸赫只穿了件薄薄短袖襯衣出門,夜風一吹,寒意陣陣。他縮著身體在候車亭等待,等沒四十分鐘,一部騷包的奧迪打著大燈對他按喇叭,上頭坐著一個勾著騷包微笑的人,好像在說“朕親自來救你了還不起來接駕。”

文晸赫瞬間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彷彿在荒島上幾百年沒見活人,熱情振臂迎接,坐進車裡的時候,申彗星遞過一杯熱奶茶又拿了幾塊餅乾給他墊墊胃,咬著口感扎實的巧克力餅乾,文晸赫突然有感而發:「彗星啊,有時候覺得,你還真像我老婆。」

申彗星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什麼?」

見那人反應這麼大,目光奇怪地盯著他瞧,才知道話說得曖昧了,文晸赫匆忙解釋:「除了我媽,再也沒有人對我那麼好了。」

「去你的,我才像你老公。」申彗星不滿地回嘴。

文晸赫聳聳肩,顧自啃餅乾,半晌才又開口:「哎,你怎能隨傳隨到?現在不約會了?那個小朋友呢?」

「分了。」申彗星語氣淡淡,沒有把後面那句“就在練歌房被你遇見那晚”給說出來。

嗄?分了?為什麼?文晸赫巧克力餡噴了滿口。

哎咿,髒。申彗星狠瞪他一眼,粗聲粗氣警告他不准弄髒他心愛的小白毛。

    認命擦著髒汙處,文晸赫想再多套兩句為何分手,或許是涉及敏感問題,申彗星避而不談外還擺一張臭臉給他看,半句多餘的廢話都不願意說,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

文晸赫想,感情的事是自己的事,別人插嘴不得,那麼就隨風去吧,所以他連個什麼下一個會更好、分手快樂之類的空頭白話都沒有安慰。等他回過神來,小白毛已經停在他家樓下,他愣愣說了句「還真快」,解開安全帶踏出車外,準備道再見,申彗星卻只對他點點頭,面無表情地道聲「晚安」後便關上車窗,揚長而去。
 
莫名被賞了臭臉,文晸赫不知道是哪裡做錯了,又惹這彆扭的人生悶氣,邊腹誹這情緒起伏大的臭脾氣是怎麼在演藝圈立足,邊點了一根菸,目送小白毛越駛越遠。

說實話,文晸赫抱怨歸抱怨,心裡還是挺感謝申彗星的。

多虧了申彗星,文晸赫這陣子下班以後不再一個人回家,也養成準時吃飯的習慣,因為申彗星愛吃,不允許自己空肚子更看不慣別人把胃搞壞。他天生有種闊氣的毛病,只要有時間就請文晸赫吃飯,或者帶宵夜給他。偶爾申彗星沒法來,文晸赫還會感覺心頭空蕩蕩的,怎麼都不舒服。如果他調課,第一時間發訊息給申彗星,要他不必到學校,下了班直接回家休息。

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他是越來越習慣申彗星的存在了。

這樣真的不大對勁。文晸赫想。

孩提時代成天瞎混在一起也沒這樣的依賴感,見不到人會想念,想他吃飯了沒有、又在哪個攝影棚跟上跟下的沒時間睡覺。見到人了會感覺安心,儘管申彗星常常要他做這做那,把他當作免錢的使喚傭人頤指氣使。

他覺得有什麼窒息的感覺湧上,又不確定是不是太久沒有好好發洩,腦昏了頭。或許,他苦笑,真的只是腦袋斷線了一下吧。

手機突然震了下,掏開來看,是申彗星傳來的:“因為我一直有喜歡的人。” 這樣沒頭沒腦的話。

文晸赫拿著手機琢磨半天,直覺想問是誰,是不是KangTa,似乎又不妥;如果調侃他花心大蘿蔔,又怕踩到地雷。回覆不是,不回覆也不是。幾方思量,考慮到最後,只回傳:“喔,洗洗早點睡。”

等了幾分鐘申彗星沒回應,知道他也無話可回,一根菸抽盡,轉身上樓。

#5

從那晚之後,兩人一直不急不緊的聯繫著,文晸赫態度與往常無異,同樣會捉弄申彗星嘲笑他笨手笨腳,只是避免了些沒必要的肢體碰觸,比如看電視的時候選擇坐小板凳,而非先前雙方爭破頭了想搶舒服的單人沙發座,你搔我癢我踹你下體,爭得過火了差點大打出手。

好像他倆的日常相處除了鬥嘴打架外,沒別的正事可幹。

    申彗星心思細膩善於察言觀色,另一方面又神經大條,虧得他這矛盾的個性,沒發現文晸赫陰陽怪氣,一會兒話說著說著出神,一會兒又心事重重盯著他看,只當他是因公操勞,暗自盤算得買點補強健體藥給他吃,要不然這面色蠟黃的憔悴樣啊,他看了也心疼。

    這天申彗星照例厚著臉皮過來蹭飯,飯後文晸赫去洗碗,申彗星神祕兮兮拿出個信封袋,笑嘻嘻說:「鏘鏘

    文晸赫正在沖碗,頭也沒抬,瞥了一眼隨口問這啥,申彗星說是KangTashowcase招待券。文晸赫一點興趣也沒有,喔了聲,轉手就想送給班上女學生,那人卻執意要他到場。

他說我知道你沒興趣,只是想介紹我的好朋友KangTa給你認識。

文晸赫覺得莫名其妙,要介紹可以約平常日啊,演唱會後臺肯定兵荒馬亂,誰有閒情搭理他這個路人。但看申彗星笑瞇瞇的模樣,拒絕的話吞了回去,要他把票券放書桌上,並對著歡快跑向書房的人大喊記得放在顯眼的地方。

有那麼個幾天申彗星睡前必定提醒文晸赫進場時間與地點,聽得文晸赫耳朵長繭,不耐煩說:「好了好了,知道了,不會爽約的。」

演唱會當週申彗星忙上忙下沒空來煩,文晸赫耳根子清靜的同時空虛寂寞覺得無聊。於是他開始數著花瓣過日子,等到演唱會當天,文晸赫沒課,乖乖的抹髮蠟、乖乖的在西裝口袋塞餐巾紙、乖乖的踏著麂皮鞋出門、乖乖的遵照申彗星所說的“通關密語”進後台、乖乖的傳訊息給他說到了,最後乖乖的坐在休息室的小沙發上等申彗星。

工作人員在他眼前忙碌地來回奔走,沒有人注意他一身老學究裝扮的正經黑西裝端坐在米白色沙發上是多麼突兀,不自在地扯扯領帶,在他連發了十幾條誠如─

-你在哪?
-忙完快過來!
-好尷尬…歐都KE >\\\\<
-再不來我走人哦?-_-
-限你5秒之內過來
-5
-4
-3
-2
-1
-…… =_=
-好吧…
-0.5
-0.4
-0.3
-0.2
-0.1 !!!!

等垃圾訊息,差點要幼稚地說出“絕交”的話給申彗星後,那人才在最後的0.1秒風風火火地現身。

匆匆忙忙趕來的人沒給文晸赫半句抱怨的時間,要他起來整好服裝,便領著他快步往別的小房間走,壓根沒發現文晸赫臉上全大便。

所以當申彗星大動作推開門,文晸赫仍舊臭著一張臉,什麼準備都沒有就被拉到剛好梳化完畢、優雅王子般翹著腿喝潤喉飲料的KangTa面前熱情介紹:「我的鄰居文晸赫,英文叫啥去了,Erickson?」還沒等文晸赫回答他其實是E-r-i-c,又轉過頭對他說:「我的Best friend KangTa。不需要多介紹了吧?」

很突兀的開場白。

不只文晸赫,KangTa也愣了下。不過身為見過各種場面的藝人,很快反應過來,放下水杯站起,伸出手:「您好。」

文晸赫想回握才發現自己是被牽著手過來的,大概是怕他跑走,申彗星沿路抓得很牢,不容他掙脫,剛進門也光顧著介紹,一點兒都沒注意到兩個人的動作有多引人遐想。KangTa的確露出個不尋常的神情,笑看眼前兩人以最快的速度鬆開手,再以最快的速度向後蹦個兩步。

一開鬆手,手心上全是汗,分不清楚是誰的。文晸赫以手擦擦了褲管才敢握上KangTa的手回禮。

不知是出於客套還是什麼,KangTa堆起笑臉寒暄:「常聽彗星提起您呢。」

提起我幹嘛?文晸赫眉頭皺起,相當納悶。

KangTa裝作沒看見文晸赫眉眼裡的糾結,似乎不打算回答,又露出個耐人尋味的深笑:「您問彗星吧。」要說不說的曖昧態度,搞得文晸赫略起毛。

剛剛彗星介紹他是什麼來著,Best friend?他挑眉,申彗星唯一官方承認過的Best friend明明是我好嗎?文晸赫永遠記得小學三年級的全校作文比賽,申彗星寫“三年二班的文晸赫是我這輩子最最最要好的朋友”,老師打了九十五分,還讓那小子翹著鳥尾巴在全校面前朗讀,一夕間文晸赫爆紅,全校都知道三年十班的申彗星有個最最最要好的朋友在三年二班,名字叫文晸赫。

文晸赫不想解讀自己雞腸肚,因為那句“Best friend”而動搖,事實上他的確跟吃了醋精一樣酸得胃抽筋,尤其是他倆擠擠眼咬耳朵的小動作,更讓他渾身不舒服,感覺肚子裡有把火正噌噌噌地往上竄。具體是為何而怒他說不上來,就是窩火。

一舉一動,都令他覺得刺眼。

KangTa問申彗星小時候是否常流鼻涕?文晸赫說沒有,倒是很愛踹人。KangTa笑說這習慣到現在還有,我常被踹。申彗星連忙抗議說亂講,我多斯文啊,誰要踹你;但文晸赫發現,他的確下意識的抬起腿來要踹KangTa,立刻被笑話是暴力戰神。

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看你們打情罵俏?文晸赫被晾在一旁,對著打打鬧鬧的兩人乾瞪眼,突然來了點想法,KangTa同樣是身形修長細胳膊細腿兒的類型,想起申彗星那個無緣的小朋友,他起了雞皮疙瘩。

文晸赫微慍。他承認,現在真的很不愉快,非常的不爽。

這場火在文晸赫被帶往座位區後消滅得無影無蹤,因為當紅的少女團體就坐在他身後。還在盤算該不該鼓起勇氣要簽名,舞台的幻光燈煞風景的關了,開場音樂響了起來。他暗自覺得可惜。

歌迷們都是熱情的,燈一暗,尖叫聲中夾雜嘶吼,文晸赫下意識摀住耳,人都還沒出來呢,叫個屁?

大概是先入為主對演唱者有了不喜歡的感覺,也可能是文老師對流行音樂無感,耐著性子連續聽了幾首歌,完全不明白為何申彗星非要他來看表演,反正少女團體成員站站台應付下媒體拍照也離開了,掏出手機準備發卡透藉口有事先走,才打了兩個字,氣氛沉靜下來,舞台多了兩位揹木吉他的樂手,KangTa坐在高腳椅上,所有光束集中一身,估計要唱抒情歌。

「下面這首歌,是由我的美男經紀人申室長填詞,強逼著我放到專輯裡讓他賺版稅,也硬逼著我公開演唱替他賺人氣。」說到這,他聳聳肩裝可憐,歌迷們哄堂大笑。「其實,這是有段故事的。只可惜當年沒能適時傳達給歌詞裡的主人公知道。今天是我第一次演唱,說實話還挺緊張,很怕把申室長的故事給搞砸了。」

KangTa特意朝後臺方向看,文晸赫猜,申彗星就站在那兒,右手在脖子上比出個殺頭動作。

乾冰噴霧營造浪漫嫻靜氣氛,文晸赫聽見身處煙霧裡的KangTa以感性的嗓音說:「紀念那年夏夜的初戀。」

或許是已連唱數首勁歌,切換到這樣的小清新風,KangTa刻意放慢速度,慢悠悠的一邊唱一邊在大腿上打拍子。如果說CD裡的聲音帶有點撒嬌的奶味,那麼現場演唱倒有幾分妥協的溫柔,文晸赫認為他的唱功實在出彩,怪不得歌壇地位屹立不搖。

不知是敏感還是多心,歌曲進行到中後半,他後知後覺的發現,整首曲子,KangTa都是略略偏頭,面對著他的方向唱的。他不是坐在中間那幾排,而是在右側的公關保留席,照理來說,是歌手不會注意到的角落,更何況,他周圍並沒有其他人。

文晸赫愣了好一陣子,等他回過神,KangTa已經下台一鞠躬,進後台等待歌迷們喊安可。他想已經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拎起西裝外套走了。

散場時申彗星打了通電話給他,邀他一起參加慶功宴,「你不是最愛吃鐘路區那家燒烤店嘛,我們包場啦,老闆允諾會開個韓牛專區讓我們吃到爽吃到吐,東西收收趕緊過去。」

或許是忙碌了那麼久終於可以放鬆,或許是演出很成功,也或許是可以吃到平常根本負擔不起的韓牛全餐,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呱啦呱啦的語速很快。這頭的文晸赫卻無精打彩:「我明早跟市政府的人約了時間,別管我,你玩得開心點吧,都辛苦那麼久了。」

哦…申彗星顯然失望,「好吧,回程開車小心點,再聯繫。」

「嗯,你也是,別喝太多了。」後頭有人催促申彗星,文晸赫也沒多話,交代幾句,掛上電話之後,關機拔電池。

他想他需要暫時沉澱忽地竄上心頭那股蠢蠢欲動的不確定。

其實在會場的時候,他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隱隱約約有個模糊的陳年往事浮上心頭,有他,還有申彗星。似乎是某年的家族旅行,兩個人不知為了什麼事爭吵不休,彼此爭得面紅耳赤,他甚至說出“不要再見”的幼稚話。最後申彗星氣鼓鼓的指著他鼻子說:是嗎,好啊,不見就不見,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

在那之後,他倆真的沒怎麼見面,而且申彗星,再沒給他打電話。他曾試著撥電話聊天打屁,想以玩笑調解尷尬,調戲小星子怎沒來向本王請安,對方卻換了新號碼。後來因為忙著考研究所,申彗星也踏入娛樂圈,慢慢失去聯繫。有關對方的消息,都是從母親那聽來的,他得到的永遠都是二手訊息。

早已拋諸腦後的舊事漸漸清晰起來,文晸赫捶了下方向盤,老天,不會吧?難道歌詞裡的主角就是我?自作多情又晴天霹靂一陣,他很快冷靜下來,怎麼可能,不說是“那年夏夜的初戀”嘛,他跟申彗星,連“情投意合”都沒有,更遑論是對方的“初戀”?

他拍拍額,真為自己的活躍的想像力給折服。

#6

五月初夏,陽光不至於到曬傷人的地步,可天乾物燥的,風吹來熱呼呼,全身被熱氣籠罩,像是在蒸氣房裡烘烤一樣,汗珠大把大把滴下,不大舒服。

天一熱,文晸赫也懶得動,早年還有精力戴頂草帽划小船去小島釣魚,人曬得黑亮黑亮,活像根黑炭似的,連他媽媽都認不得。或許年紀大了沒那麼好動,也或許是該玩的年輕時都玩夠了,覺得出門沒什麼意思,傷錢又耗時,一到休假日,他只想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從床腳滾到客廳,再從客廳滾到廚房開冰箱拿啤酒,然後抱著啤酒滾到書房吹冷氣,一氣呵成相當完美,不過副作用是頭會暈。

“啵”一聲拉開易開罐,文晸赫耳朵上夾著一枝木頭鉛筆邊喝邊整理資料,法律系什麼沒有就是補充資料特別多,大法官釋字、國會新通過的法條、修正草案、高等法院的判例…資料收集後又得整理成授課講義,每回在建檔時文老師總感嘆,現在的學生哪裡肯主動求取新知,老師們都像伴讀書僮,講義資料得備妥甚至畫重點,就怕學生們找不到。想當年我們啊…正在憶當年的時候客座電話響了,是媽媽來電。

文媽媽在那頭興奮的說:「找到了找到了」,文晸赫掏掏耳朵沒有回話,他知道媽媽話語裡的意思,自上回相親告吹,事後和家人開檢討大會,胡謅一頓自己喜歡不可高攀的女神,什麼身高超過175、性格獨立、會說多國語言,喜歡聽聲樂歌劇拉小提琴,興趣是種花種草養金魚關懷全球暖化議題…

沒想到神通廣大的文媽媽還真透過各種管道精挑細選了個這樣難攀的角色來相親,可惜人家的專長是大提琴,這點讓文媽媽很是遺憾。說過的話收不回,文晸赫也沒想賴皮,安慰媽媽大提琴也是弦樂系列,摸摸鼻子乖乖回家。
   
聽他這麼爽快答應,文媽媽很驚訝,欣喜之餘不忘警告兒子別耍花招,再三交代時間和地點後滿意地掛電話。

不是文晸赫多喜歡相親,而是他始終覺得,人處在哪個階段就該做那階段應該做的事,例如18歲考大學、22歲當兵,25歲考研,工作個幾年30歲了成家。

他的人生按部就班,照著大方向藍圖在走,可是最近卻動搖了。

因為他老想起申彗星來。

搭地鐵的時候;
一個人在餐廳吃飯的時候;
抱著法典穿梭在各教學樓的時候;
在路上見到年輕小情侶手牽手的時候;
三更半夜不睡覺,看著沒營養的脫口秀的時候;
甚至電視上看到KangTa的料理節目,他都會想到申彗星,猜測那人是不是就站在攝影大哥後頭,抱著胸對KangTa的表現指指點點。

那種趾高氣昂的經紀人嘴臉,的確很像申彗星會做的事。文老師輕輕勾起微笑的同時,心頭忽地飄過不對勁。

根據文老師粗略的計算,不過下午三點鐘,今天已經是第二十次想申彗星了,頻率高得嚇人。

原來習慣真能改變人的意志,申彗星這種蠶食鯨吞,慢慢滲透自己日常生活的方式後勁這麼強,影響比他想像的要強大得多了。

完了完了,文晸赫扶額,真的完了。

    他不是沒有察覺這樣微妙的變化。

    文晸赫不算情場老手卻也不是懵懂少年,早在演唱會那晚就發現自己的心不由自主向申彗星那傾倒,光是回想起他的臉,無論是做什麼樣的表情,都覺得可愛死了。但他一時間說不上那樣的依戀到底是種愛情或者只是種習慣,就像學生時代他倆上同個補習班,視線老是停留在距離他三排座位外的申彗星身上,看那人兩眼渙散地聽課,看那人撐著頭打瞌睡,或看那人在抽屜裡藏巧克力,趁老師轉身時偷吃一口。

小時候不懂喜歡眼神追著人跑的感覺叫什麼,只覺得當那個人不經意轉過頭來和他對上眼,驚訝又害羞的表情很可愛,特別是惱羞成怒罵他「看屁啊?!」的彆扭模樣,都讓他自虐似的通體舒暢。

他想“在意”跟“喜歡”不過一線之隔,在意過度了就會開始喜歡,如同說謊,說得過了大腦會被說服,當謊話是真的。文晸赫清楚自己的本事,一旦愛上了就會死心蹋地,可是就現實面看,兩個人沒辦法兜成一個圓,只得壓抑住那人的背影不斷盤旋在腦海裡,不等愛情如大火燎原時再來處理,在這樣只是個小火苗時就先潑杯冷水。

以有色眼光看申彗星是不對的。對那份純粹的友情來說,這是種背叛。前陣子心思浮動,就當作,是一時被鬼遮眼吧。

所以在他媽媽說約相親,便爽快答應了。

相親那天,文晸赫來到對方的音樂工作室,那兒果真花花草草,玄關處也擺了個大型魚缸,那女人聞聲來開門,文晸赫見了她不覺得心動,反倒佩服起老媽的尋人功力,不愧是精挑細選過,不但是個古典美女,面相還是最具東方代表的單鳳眼,如果靠在肩膀上的不是大提琴而是琵琶可就是絕世了。

兩個人打過招呼,相互打量一下,很快從對方不樂意的表情上看出同是天涯淪落人,被逼著相親的。彼此心照不宣但還是做足面子,美女給文晸赫倒了杯養生花茶,有一搭沒一搭介紹自己,直到茶杯見底了,文晸赫起身道別,美女亦客氣點頭回禮,並沒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如此高傲的性格挺符合文晸赫的擇偶條件,但他卻頭也不回的走了,沒有留下電話號碼沒有留下卡透帳號,就像是完成例行公事而已。

提腳沒走幾步,文媽媽追問進度的電話還沒來倒是申彗星先打過來,悶悶的語氣問他人在哪,沒事就喝個酒吧。

文晸赫沒有拒絕,事實上他也想不出理由來拒絕。開著車到申彗星所在的超市,那人早等著了,倚靠在手推車旁滑手機,看那滿滿一車東西,不是下酒菜就是啤酒,完全是不醉不歸的架勢。

開了後車廂讓他放酒,文晸赫沒有下車幫忙,坐在駕駛座上抽菸,感覺申彗星咚地猛力放下那箱重沉沉的海特啤酒,使得車身晃動。

喂,砸車呢?文晸赫一口菸蒂差點燙到手。在他坐上副駕駛座時問:「心情不好?」

申彗星也沒看他一眼,鼻腔內似有若無地噴出一個“嗯”,不願意多談。

文晸赫的性格相當尊重隱私,你不主動說他也不會主動問,要申彗星繫上安全帶,正要踩油門才低低問了聲:「去你家還我家?」

依舊不愛搭理,申彗星說句:「隨便」然後翻過身說想小睡一下,到了再叫他。

不知道哪裡又惹申大公子不開心,這麼多年了,面對這樣喜怒無常的人,文晸赫早已學會妥協,嘆口氣,車掉頭往自己家的方向開。

行經十字路口時文晸赫突然腦袋一個激靈,從來都是申彗星去他家玩,餐點要他做、碗要他洗、垃圾也是他要倒,憑什麼善後都是我做?這麼一想,心裡浮現出不平衡,而且每回送這小子回家也只送到樓下,連個禮貌性請他上樓喝茶也沒有,誰知道是不是藏了什麼秘密?

文晸赫賊賊地嘿嘿嘿三聲,打了方向燈向右轉,直朝申彗星家駛去。

 所以申彗星被喚醒的時候,車已經停靠在通往他家地下室的車庫閘門前,文晸赫在問他進出是要按密碼還是刷停車卡。迷迷糊糊被叫醒,申彗星還沒搞清楚為什麼車會停在這裡,就被催促趕緊開門,後面還有車在等。慌張地掏出卡交給文晸赫,然後眨眨眼睛,奇怪的問:「…怎麼到我家了?」

目光上下掃了他一眼,文晸赫不懷好意笑了起來:「還能幹嘛,當然是為了…」他刻意停頓,換個曖昧的語氣湊到申彗星耳邊:「吃你啊。」

雖然知道他在開玩笑,見那猥瑣的色瞇瞇模樣,申彗星還是漲紅了臉,握緊拳頭,一拳拍飛他的心都有了。

#7

申彗星家很乾淨。何謂一塵不染就是這麼回事,窗明几淨打蠟過的地板又滑,若不是申主人適時遞拖鞋給文晸赫穿,光穿著襪子在地上走,大概會摔個四腳朝天。

「你家開溜冰場啊?」文晸赫打趣道。

是是是,就叫做Hyesung Land。申彗星敷衍著,要他隨便坐,先進房換衣服。

無聊的文晸赫真當這兒是溜冰場,穿著拖鞋滑來滑去,他發現申家挺單調,什麼都是素色的,客廳一張象牙色長沙發,上面沒有靠枕,茶几上一盒紙巾與茶具組孤伶伶躺在那。可能是夏天熱,地上沒鋪地毯,只有浴室門口擺了一個短墊,擦腳用的。就申彗星的說法,是打算房價好一點時出售,要是東西擺得太多,搬家麻煩,所以打從搬進這屋開始除了日常用品外,其他物品基本不動,有需要才拿,用完立刻歸位。

當了地產大亨第二代這麼多年,文晸赫對於房屋資訊多少有些涉獵,兩眼快速掃了屋內一圈,角落有個小樓梯通往小閣樓,這樣樓中樓設計,整體五十坪左右,又地處黃金地段估計要千萬,比文晸赫那間位在郊區,扣除公共空間勉強才有四十五坪的公寓再貴一些。

看文晸赫站在樓梯下探頭探腦,很好奇的樣子,申彗星說樓上是他的音樂工作室,其他的沒多說。他把下酒菜一袋袋盛盤裝好,儘管是非自願的,可第一次招待文晸赫來,做主人的哪好意思請客人動手幫忙,跟他說要看電視要參觀自便,轉身進廚房忙碌去了。

從小到大,文晸赫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既然主人都許可了,他也不客氣,一步一步踏著階梯向上爬。小閣樓的擺設比樓下豐富多了,那是讓文晸赫完全不敢亂碰的機器,一看就知道是專門搞音樂的。音響更大臺,電子琴、吉他、麥克風一應俱全,電視是65吋大液晶螢幕,外面放了遊戲操縱桿沒收,這讓文晸赫不爽了,你的電視比我家的還大,打起電動一定更爽,幹嘛沒事就往我家跑?

或許是時常要譜曲的關係,牆壁被改造成類似練歌房那種隔音軟壁材質,其中一面牆做成教室佈告欄那形式,上面貼了行事曆以及幾張樂譜,有些填了詞,有些僅是豆芽菜符號。

文晸赫對於申彗星的行程與創作沒興趣,吸引他目光的自然是書桌上的相簿,翻開的那剎,心裡滿是期待。裡頭有申彗星全家福、有申彗星和同事們聚餐的合照,其中一張是KangTa在保母車裡打盹的私生照,而申彗星坐在他的身後比鬼臉。

嘖嘖,真是親暱。文晸赫想起申彗星當初說KangTa是他“Best Friend”的那句話,看著那照片,沒來由的打翻醋罈子。他癟嘴,再想下去又要拿 “三年二班的文晸赫是我這輩子最最最最要好的朋友”出來比較了,小鼻子小眼睛的人哼哼卿卿這忘恩負義的東西再往下翻,這回他可笑了,因為他看見申彗星週歲的入浴照,肥肥短短的身體就泡在紅色大水盆裡,小小鳥遮都沒遮,就這麼大方的露出。他無恥地科科科偷笑,「這尺寸,還挺可愛的嘛。」

下面幾頁都是申彗星從小到大各階段成長照片,在這本可稱為是時光走廊的相簿中沒發現半點可疑人物的影子,可惜了,他還想八卦一下,看申彗星歷屆愛人的照片呢。

八卦沒瞧見,他倒是在最末幾頁發現自己的照片,還不只一張。

第一張是與申彗星的合照,兩個小鬼全身都是爛泥,沒一塊乾淨,沾了土的小臉笑得燦爛,對著鏡頭比V字。文晸赫看著看著憶起來了,那是小學二年級的夏天,友好的兩家人相約到鄉下體驗農家樂,在無汙染的水溝旁邊提著水桶撈蝦抓泥鰍,不得不說那是文晸赫童年最棒的回憶,因為他不小心腿軟,整個人跌進泥巴坑裡,申彗星那個沒良心的居然在岸邊取笑,一時氣不過,一把扯他進水溝裡,讓他陪著自己一塊兒髒兮兮。

還有一張內容更有趣,泛黃的照片上映出雙雙戴著橘黃圓帽的倆小孩,穿著打扮是幼稚園,似乎是在用餐時的抓拍,小朋友們都看鏡頭了,就申彗星從小展現吃貨本色,面對鏡頭不動如山,專心扒碗裡的飯。文晸赫也搞怪,老師按下快門那瞬間,小傢伙正側著臉拉下人中,對申彗星裝猩猩吐舌頭。

哎呀,文晸赫笑了,六歲的自己,真他媽幼稚。

後面幾張合照沒什麼特別,有些場景他已經沒印象了,他想拍攝的文媽或者申媽大概也沒印象。共同特色都是小學時寒暑假出遊的照片,中學以後因為升學的關係,旅遊的機會少,即使出去玩了,也因為青春期彆扭,老愛玩不合作運動,沒說兩句話就鬥嘴,誰也不想乖乖站著跟對方合照,拍成了也會有一方擺臭臉,那時期的照片,屈指可數。

文老師一邊看一邊覺得可惜,以前五官未開時拍了那麼多,如今長大成人越長越帥,更沒機會拍照,正盤算著等會找申彗星拍個照,就聽見那人喊他吃飯。

一下樓,三十二歲的申彗星依舊擺出記憶中的臭臉給文晸赫看,看來是怨氣還沒散,面無表情添飯,再面無表情招呼文晸赫入座,然後面無表情說吃吧。

都說憂鬱會傳染,瞧他那意興闌珊的樣子,文晸赫也開心不起來,跟著面無表情接過碗,再面無表情就座,然後面無表情說我開動了。

兩個人沒有說話,死氣沉沉吃飯,直到文晸赫覺得氣氛不能再詭異,想說點什麼垃圾話搞笑,文媽媽總算打電話來了。說來說去不外乎那些老話,狂批兒子不知好歹,相親吹了,到手的氣質美女就這麼飛了。

文晸赫實在想吐槽媽媽哪裡到過手,可是他沒回嘴,因為正拉開啤酒拉環的申彗星以眼刀冷冷掃他一眼,表情冷淡得像座冰山。

你喝酒就喝酒,瞪我幹嘛?文晸赫覺得莫名其妙。

文媽媽唸了幾句,恨鐵不成鋼地收線,文晸赫知道母親短期內不會再逼他相親,鬆了口氣,挾了片醃蘿蔔來吃,申彗星突然開口:「今天的相親吹了?」

文晸赫有點驚訝他知道,但想想申彗星來電話約他前說是從家裡出來的,應該是申媽媽跟他說了,兩家媽媽是沒有秘密的。何況他老媽中氣十足聲音那麼大,不必開擴音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停頓個幾秒,文晸赫說人是長得不錯,可惜戴了放大片的眼神太過空靈,好像人型玩偶,說話又太一板一眼,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呵呵乾笑幾聲,申彗星喃喃自語:「如果這回成了,你大概準備結婚了吧。」

看著那酸澀的假笑,不知怎地,文晸赫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從沒考慮過這問題。是啊,如果看對眼了,就得結婚吧。默默喝完手裡那罐酒,打了酒嗝後反問,你呢?不打算結婚嗎?

申彗星瞪他,說明知故問,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文晸赫想想也對,可是長輩們會放過他嗎?

申彗星呼了一口氣,「反正我弟媳這回又生兒子,暫時不會再來煩。」

但是我媽會來煩我啊。文晸赫腹誹。

每次都是這樣,按兩家友好的情況來看,申家一有風吹草動他母親就跟著起舞。

文媽媽以前說過一樁舊事,那是文晸赫滿月時的事了,當時申媽媽新婚不久,從家鄉趕過來看他,對這小傢伙喜歡得不得了,又抱又捏的說沾沾喜氣,希望自己肚皮也能早點有動靜。

文媽前面連生兩個女兒,隔了幾年才有這兒子可謂揚眉吐氣,開玩笑說如果好友懷的是女兒就先訂親,要是女兒遺傳申媽媽尖下巴的美人臉,那這小子就有福了。說著,文媽戳了戳文晸赫,小嬰兒水嫩水嫩,紅潤臉頰凹一個坑出來。

兩家媽媽結親計畫得很美,可是等申彗星生出來,的確跟媽媽一樣長得好,白淨又可愛,卻是個男孩。文媽自然也喜歡這個小美男,特別是在他甜笑著露個小酒窩說「阿姨好」的時候,阿珠媽心瞬間化為少女心,偶爾還會略帶遺憾口吻說可惜了他帶把,不然長這麼好的孩子要是女孩啊,說什麼也要給晸赫當媳婦。

那時文晸赫八歲,正是瘋癲的年紀,愛玩也愛跟申彗星打架,他才因為躲在那人的衣櫃裡嚇人被踹肚子報復,大聲嚷嚷說我不要,我才不要娶申彗星,我才不要被打死!

想起當時怕得打哆嗦的畫面,文晸赫笑笑,再開一罐新的啤酒,淺嚐了口。他看申彗星一臉狐疑,眼神明顯寫著“你在偷偷樂啥”,不打算回答,只是聳聳肩,拐個彎問:「你不打算再交朋友嗎?」

「怎麼,」申彗星挑眉,「你就這麼擔心我找不到?」

文晸赫被他上揚的尾音搞得有點發毛,連忙不是不是地解釋,知道他是好意關心自己,申彗星悶哼,「還沒心情找,也找不到。」

「不會吧,你們演藝圈搞藝術的,找甚麼樣的俊男美女沒有?」文晸赫大驚。

「像你這樣帥氣的法律學者就沒有。」申彗星笑得無良。

文晸赫然抬頭看他,差點把酒噴出來以為申彗星開玩笑呢,可是看他態度誠懇,不知怎麼有點兒害羞,一時答不上話,結結巴巴:「可是…我不是…我不是你喜歡那種細腰窄臀的小男生啊。」

說實話,上次在KTV看到的那男孩的確跟申彗星差不多類型,是不是自戀啊,專挑跟自己相似的款。

「你又知道我喜歡怎樣的類型了。」申彗星臭他。

「當然知道。」文晸赫揚揚下巴臭回去:「不就是會撒嬌會打毛線的小女人嘛。」

這回換申彗星噴酒:「哎,還真是。」

看吧。文晸赫挺得意,撕了塊魷魚絲來吃。他是記得的,「你不是交過女朋友?」

假的。申彗星在心裡說,那是為了帶到你面前顯擺。

其實那是高二的事了,文晸赫上補習班認識了坐後排的女校學生,情竇初開滿面桃花,話題始終離不開那個女孩,說她多麼可愛說她多麼有趣,家庭聚會時也偷偷拉申彗星到角落裡分享這個秘密。申彗星表面裝大方內心卻五味雜陳,一時嘔氣,也釣了個那間學校的學妹,還刻意帶她到文晸赫常出沒的PC房炫耀。

結果文晸赫埋首於蘑菇兄弟,簡短說句「恭喜」,又低頭計算跳箱子距離,氣得申彗星牙癢癢,火氣大得他嘴巴破了兩個小洞,吃飯或者說話常咬到,花了一段時間才癒合。

    之後他出了重大車禍,人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他父母謝天謝地感謝上帝,他沒在家長面前喊過一聲痛,倒是期待著文晸赫來探病,想對他裝個可憐,討討安慰。待到那人真的急匆匆趕來,身後帶著女朋友,搞得申彗星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又再次體驗生死關頭的極限。那時候文晸赫緊握著申彗星的手誠摯地向天父祈禱,虛弱無力的人只能任由他握,想抽開又捨不得鬆手。而他自己的小學妹呢,只來探望過兩次,第一次哭他全身傷痕好可怕,第二次哭他因車禍瘦了五公斤,後來得知申彗星得躺床兩個月再復健半年,也跑了。

    真是不怎麼光榮的初戀,直到現在,回憶起過去那段“初戀”,申彗星的心仍會一抽一抽地疼,不知道是覺得唯一一個女朋友叛逃太丟臉多一點呢,還是怨文晸赫帶女孩來病榻前的怨懟更多些。

    應該是兩者皆有。

    文晸赫見他臉色不對,估計是憶起往事了不開心,趕緊轉移話題:「沒想過再找女朋友嗎?」既然從前交過女朋友→代表不是天生的HOMO→也代表還能跟女孩子交往…不明白申彗星內心百轉千迴的文晸赫這麼單純的想。

    「那你沒想過交個男朋友嗎?」申彗星反問。

    呃…被問一個語塞,文晸赫搖頭,還真沒想過。

    「要不從現在開始想?」

    不等文晸赫“開始想”,申彗星一把拉過文晸赫,順勢握緊他的手臂往自己身上拉,沒有多餘的話,一個俯身──唇貼上文晸赫的。

    因為動作太大,茶几上幾罐空的啤酒罐被揮一個掉落地面,哐噹哐噹滾了幾圈。半滿的酒瓶傾倒,酒液沿著桌緣潑撒了一地,沒人有心思去理會。
 
    最開始,申彗星是蜻蜓點水般溫柔的舔拭,舌尖順著文晸赫的唇形描摹,貪婪地含著那兩瓣唇,在對方想說什麼,張開口的瞬間趁機伸出舌頭,靈活他的牙關滑進他的嘴裡汲取柔軟,勾住他的舌旋轉打圈

    完、了。

    這是文晸赫第一個想法。
   
    做不回普通朋友了。
   
    法律不講道德習慣,講理講依據,習慣了對任何事物理性看待,波瀾不驚的文老師難得有這樣驚慌無措的時候。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火燒得腦袋一片空白,愣了一會,睜大眼睛看著這近在咫尺,放大無數倍的面容,他知道申彗星醉了,也知道該推開他,防止事態不可收拾;可是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隨著空罐子哐啷啷聲向下沉,根本抗拒不了。

    起先是猶豫被動的任由申彗星發瘋,直到那人的手探進他的衣服裡,沿著他的腹肌向上移動,停留在他胸前時重時輕的愛撫著胸前兩點,身體變動難耐,腦子也熱得發暈,他開始本能回吻起來,咬住申彗星的唇狠狠吮吸,兩具成熟男人軀體渴求似地唇舌交纏在一起,你來我往的,啃咬力度誰都沒有小於誰。

連接吻,都要爭個勝負。

文晸赫失了相親,卻撿了個申彗星回來,這樣,算是他的福氣吧?

#8

文晸赫醒來的時候,申彗星枕在他的手臂上睡,被子底下光溜溜的四條腿交纏。窗外天很藍,可是遠處有個超級大朵的烏雲飄忽過來,或許會下雷陣雨。他想搆床頭的橙色小鬧鐘確認幾點,又怕打擾沉睡中的人,正苦惱該怎麼辦,突然申彗星縮了下身體,圓翹的臀部正好摩擦過文晸赫的硬挺,他覺得,自己有些急迫。

輕輕挪開痠軟不已的手臂,文晸赫躡手躡腳起床,摸到了浴室門口,回頭看了安然睡著的申彗星,清瘦而勻稱的身體沒完全遮掩,淡色的棉被巧妙的遮去胸口到大腿位置,不知道夢到什麼了,嘴角掛著笑,竟然有種靜態的美感。

文晸赫的心,忽地被吸引住了。一股酥麻感由腳底板直竄而上,心口滿滿的、滿滿的都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親愛的”怎麼看怎麼好看,他搔搔頭,怎麼到現在才發現申彗星的好呢?

一覺醒來,眼裡心裡懷裡都是申彗星。

大抵剛陷入戀愛中的人,都是傻瓜。

儘管沒有實質的插入,可是整晚奮力在對方身上翻滾種草莓,喉嚨又啞又疼,發個簡單的音節都顯得困難。縱慾一個晚上熬夜賣力氣,沒睡好臉頰自然水腫,文晸赫從浴室出來申彗星已經醒了,坐在床邊伸懶腰。兩個人沒有從Best friend晉級為Boy friend的尷尬,反而是被對方難看的狼狽模樣笑得半死,文晸赫說你好像一隻浮腫的狐狸;申彗星說你也沒好到哪裡去,特別像猥瑣的兔子。說著,兩個人相視而笑。

文晸赫在申彗星刷牙時很三八的靠過去騷擾,背後環住他的腰問餓不餓,想吃什麼,我去買。

剛起床沒特別想吃的東西,申彗星沒有立刻回答,歪著頭想了下,呆萌的讓文晸赫把他腦門幾根翹起的頭髮順毛撫平,看看窗外:「好像下雨了…吃蔥餅?」(註:韓國人下雨吃蔥餅)

文晸赫向他借了傘,拿了鑰匙大步大步跑著去,他買了蔥餅又繞路買熱咖啡,其實他一向討厭濕濕答答的下雨天,陰雨綿綿覺得不乾脆,可是想到樓上有個人在等,腳步不由得輕快起來,嘴角掛著幸福傻笑,連疾駛而過的車噴了他一身泥水也沒生氣。

他想到過去申彗星創造過的縮語詞“飛天心” :好像飛上天空的心情。

真的覺得自己要飛上天了。

所以當他帶著全身泥濘,滿是狼狽的推門進來,申彗星正窩在沙發看電視,完全嚇了一跳。他問怎麼回事,那個髒兮兮的人微笑著拿出紙袋說,幸好幸好,東西沒受損。

申彗星感動極了。拿起紙巾替他擦臉,依序從額頭劃過眉心、鼻翼、嘴角、下巴,最後指尖停留在他因為接觸外頭冷空氣而發涼的唇上撫了撫:「謝謝,會好好享用的。」

然後他看見文晸赫那大個兒嬌羞得手足無措,狼嚎一聲衝進浴室扭開水龍頭沖水冷靜。

我們文泥鰍意外的純情呢?申彗星對著緊閉的浴門開懷大笑。

他倆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吃東西,吃完了抱在一起柔情蜜意的親吻,誰也不想離開誰一步。可惜學校通知文老師回辦公室取重要文件,申彗星陪著他到停車場取車,又進他的車磨蹭一會,直到其他車主過來取車,文晸赫才不甘不願的倒車。申彗星趴在窗框那說路上小心,然後四周張望看沒人,俯下身,在文晸赫的臉頰上輕啄了一口:「到家了再給我打電話。」

文老師依依不捨的走了,不斷透過後照鏡看申彗星越縮越小的身影,差點撞上防護欄。

──這是正式交往的第一天。

愛情種子悄然發芽。

關係確認的第三天,申彗星就飛往別的城市舉行選秀活動,為期三個星期。這對剛情意相通跌入愛情裡的愛侶來說,簡直是酷刑。文晸赫載他去機場的路上,對著整路低頭翻閱履歷表的申彗星問:「三點整的飛機吧?」

申彗星頭沒抬:「是啊。」

「我記得四點半還有一班…」文晸赫說得很小聲。

知道他是捨不得,申彗星放下文件,礙於車輛行進中,僅是輕拍他的手臂,輕聲笑:「我也不想啊,可是代表已經先過去了,再怎麼說也不能讓上司多等…」

失望的點點頭,文晸赫不再說話。

見他那無精打采的樣子,申彗星的心化成一攤蜜水,忍著撲上去給個熱吻的衝動,在文晸赫停好車拉上剎車桿時勾勾手指暗示他靠近點,趁對方搞不清楚狀況之下,捧起他的臉狠狠啵上幾口。

「喂…你…慢點…」文晸赫想要說話,唇舌卻被吸得發疼,不容他反抗。申彗星繼續追擊,摟住他的脖子,拚命地吮吸、啃噬起來,像是要透過這些熱吻,將他單戀多年的相思,傳達到文晸赫心坎裡去。

如果文晸赫能明白,該有多好。嘴唇沿著頸部線條向下吻,申彗星滿腔熱火,壓抑不住胸口那股委屈,不自覺加重力度上前兩日被他咬過,呈現淡褐色的牙印。

痛啊!瘋了嗎?!文晸赫生氣了。

索性放倒副駕駛座並將皮椅順著軌道向後拉,製造更大空間親熱,他欺身上去,壓倒裝無辜說是“蓋戳章”的申彗星,邊吻邊說:「皮在癢?要不要我來幫你抓抓?」

他所謂的“抓”是撩起申彗星的襯衫,雙手故意從下擺滑進去,溫暖的大掌接觸到他光滑且觸感柔軟的肌膚,胡亂吃了幾口豆腐,再壞心地在腰際上掐了一把。

「唔…」申彗星吃痛直喊別鬧,性感沙啞的呻吟溢了出來,文晸赫得到鼓勵,又多捏了幾下。

申彗星豈是會示弱的性格?他按住文晸赫流連在他腰際上的壞手,笑得很曖昧:「作為回禮,也幫您抓抓?」

感覺眼前的人變得僵硬,他揚起眉,因著面對面的姿勢,右掌撫上文晸赫的左胸,在胸膛周圍畫幾個小圈,又伸出指尖若有若無的來回摩擦,最後運用食指與中指,隔著薄薄一層布料夾住他的乳尖,捏了捏又轉了轉。

這招真賤。文晸赫頭皮一陣發麻,十分窘迫的推開申彗星,大個兒縮回自己的座位,文小弟弟“豎”然起敬,快要把持不住。全身繃得死緊,所有血液衝往身下那點,他克制住車子掉頭把人載回住處、拋向大床好好修理一頓的衝動,開了窗拚命深呼吸。

申彗星很是得意,揚起下巴,擺出文晸赫腦海中的“驕傲火鳥”姿態,代表勝利。

大汗淋漓的兩個人一時間沒有說話,粗重的呼吸聲漸漸平復,幾分鐘過後,恢復冷靜的文晸赫張開雙臂擁抱申彗星,那人抬起眼來,四目交接的那刻,又自然的接了個吻。少了方才的激情,現下溫柔甜蜜的唇舌交纏,更令他倆臉紅心跳。喧囂聲彷彿在親吻上的剎那之間沉靜了,連飛機起降的噪音都怦然心跳聲給覆蓋過,文晸赫覺得,這就是戀愛。

打破這對愛侶柔情蜜意的是申彗星的助理,電話那頭焦急的問哥在哪,報到時間快結束了。

到了不得不分開的時候,文晸赫惋惜的鬆開手。申彗星就著後照鏡整整服裝儀容,跨出車時文晸赫也打開車門想送,申彗星卻制止他,意有所指的對他比出個抹臉的動作,瀟灑地揮揮手說不用了,快回去吧。

文晸赫低頭照照車窗,玻璃照映出他彷彿喝醉而滿面紅潮,雙眼流露出氾濫過頭的情慾,嘴唇被吻得太狠已經微微紅腫,上頭遺留有濕潤,一看就是剛經歷過什麼情事。

他不禁莞爾失笑。神經錯亂了吧,居然在機場外圍這麼瘋狂,萬一有人經過,吃上公然猥褻罪的就是他倆了。前兩天講解法學知識,還跟大一新生們談論到這項罪名的界定問題呢。

可見申彗星遠比他想像的更能挑起他的慾望,一看到他笑彎著眼自信的笑,就忍不住想要親吻他與他親暱。

換作在小的時候,打死他也不會相信他長大了以後,會跟申彗星相愛。他在那晚申彗星主動吻上他的那瞬恍然開竅,內心曾經掙扎過的什麼對兄弟的有色眼光、心思浮動的背叛感全數拋諸腦後,有個聲音告訴他沒有必要跟自己的愛情作對,所以他回吻了,申彗星也報以數十倍的熱情回應。

原來他不是從沒愛上過申彗星,而是從來沒有正視過這個問題罷了。

他的笑意越來越深,好久沒有這樣,為一個人投注全部的愛意,眷戀著對方,耍幼稚不願意讓人走的心情了。

他在停車場出神地盯著機場跑道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手錶,申彗星已經登機,準備起飛了。點根菸,很矯情的倚靠在車門邊,手背略微遮擋刺人艷陽,目送申彗星搭乘的客機機尾噴射出一抹長線,駛進雲朵裡。他耐心的等待那抹長線被風吹散了,才離開。
  
拜現代通訊功能先進所賜,即使申彗星不在國內,依舊可以甜言蜜語煲電話粥,申彗星告訴他選秀會上千奇百怪的事,有些人邊跳狗腿舞邊唱歌劇魅影、有人穿蜘蛛人的服裝飛簷走壁,看起來很帥很酷,但申彗星說:「我們三個評審瞪著眼看他包得嘴巴都看不見了怎麼開口唱歌,只見他緩緩的拿起麥克風,一手對準我們發出『嘶─嘶─嘶─』的聲音,天哪,你知道他在做什麼嗎,他說他在表演蜘蛛吐絲!」

他活靈活現的敘述會場看了多少奇葩事蹟,笑得文晸赫快翻過去,說那些人大概是要去隔壁參加Guinness世界紀錄,跑錯棚的吧。

終於到了回國的那天,文老師成天坐不住,提早十分鐘下課,留下一屋子勤奮向學捧著筆記想問問題的好學生們便急急忙忙鑽進車裡跑了。

申彗星早在約定好的餐廳外等著了。

其實文晸赫原本還擔心,經過三個星期的兩地相思,打破了三十多年以“朋友”身分交陪的那層關係,無法回到和從前那樣自然相處,可是那種疑慮很快的在見到申彗星當下,被拋得一乾二淨。他們一樣說著不著邊際的垃圾話開玩笑,一樣為了搶肉吃打對方的筷子,絲毫沒因為多了“戀人”身分而扭捏。

時間有點早,下午三點而已,用餐的人很少,壓根沒人注意他倆小眼神眉來眼去的火花四濺,賊賊的文晸赫等申彗星吃飽喝足,在喝口清茶壓壓口腔味道的時候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笑得可猥瑣的了。

噗─申彗星噴茶。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文晸赫的意思。慢條斯理的抽張紙巾,裝模作樣地擦嘴,文晸赫以為他沒參透,再踢了他一次。這回踢得有點急,力道沒控制好,申彗星有點疼。

他依舊優雅的擦嘴,只是眼帶了點挑逗意味,放下紙巾之後,刻意咬了下唇。

文晸赫的呼吸瞬間不穩。

幾乎是一路飛奔回住處,文晸赫油門踩得猛,遇上擋路的烏龜車不但逼車按喇叭,還連闖幾個紅燈,幸好沿路沒有交警或者違規攝影機,否則罰鍰一繳,肯定要剝下他一層皮。

一到家,文晸赫一個漂亮的迴轉將車停入庫,急急催促著人下車,申彗星前腳才跨出車,腳步還沒站穩,他一把將人拉走,直直往電梯方向走去。

「我的行李…」申彗星話還沒說完,文晸赫已經拿起鑰匙中控器對著車嗶嗶兩聲鎖門。

電梯門開啟,還未到下班下課的時間,裡頭並沒有人。

文晸赫先走進去按樓層按鍵,再火速按下關門鍵,笑得很賤:「晚一點再來拿。」

「晚一點是幾點?手機還放在車上呢,萬一助理找我…」申彗星急著按開門,電梯卻開始上升。

仍舊掛出那可惡的笑,文晸赫說:「你一天不接電話公司也不會倒。」

申彗星惱怒的瞪他:「不是你的公司才這樣說嗎?」

文晸赫很誠實的點頭。

火氣瞬間竄到最高點,申彗星正想要罵他幸災樂禍,文晸赫轉過身來朝他逼近:「這樣好了,公司要是倒了,我就委屈點來養你好了?」

他刻意放低音量,明明是在調笑,申彗星卻聽出了聲音裡蘊含的危險性,向後退了一步,結結實實的撞上後牆,退無可退。

文晸赫雙臂撐在牆上,大塊頭壓上來,將他桎梏在自己寬闊的臂彎裡。溫熱的氣息噴在申彗星髮鬢上,那股氣流似乎搔到他的心裡去,在身體裡恣意亂竄,癢得他微微顫抖,感覺文晸赫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臉又蹭蹭頸肩,吻卻遲遲沒有落下來,痞痞的指指鏡子說:「你不覺得這個姿勢,很那個,『詭異』嘛?」

這混蛋。申彗星咬牙切齒,懊惱怎麼就自投羅網、怎麼就忘了文晸赫特別幼稚特別會記恨。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豆腐,先前為了撩撥文晸赫而做了點勾引的小動作,誰知道那小心眼的個性都記著了,甚至原原本本奉還給他。這就是所謂的一報還一報嗎?

他真後悔了。

申彗星羞得臉通紅無法反駁的吃鱉樣讓文晸赫心情大好,報復還沒完呢?勾起個欠揍的嘴角弧度,伸出兩指游移至申彗星胸前,對著他左邊乳尖猛力一掐。

「呀!幼稚!」申彗星抗議。

一開口,文晸赫的吻覆了上去,抓準時機把舌滑進他嘴裡追逐著他的舌。

    申彗星無法動彈,被動的吃了男人的口水一陣之後終於在電梯叮叮兩聲停靠在十八樓的時候回過神來慌張地將文晸赫瞪:喝多了吧,警衛會看見呢?!」

    好在外面沒有人,但難保警衛不會透過監視器發現他倆在電梯間裡敗壞小區道德……光想像警衛伯伯噴茶的畫面,申彗星就膽寒。

    文晸赫嘴角,扳過他臉,語氣堅定道:「看著你,不喝也醉……

滾!一腳把人踹出電梯,太肉麻了,申彗星渾身起雞皮疙瘩,噁心得吐了。

晚餐時間兩個人都不餓,抱著申彗星從美國帶回來的爆米花桶看搞笑演唱會,文晸赫邊說爆米花絕對是肥胖的罪惡深淵,卻又忍不住嗑了大半桶,打嗝都是甜膩的焦糖味。時差還沒調整過來的申彗星沒他那麼好胃口,哈欠連連說累了想睡覺,跟文晸赫借了毛巾進去浴室洗澡。他洗得很快,幾乎是打著瞌睡迷迷糊糊洗頭,出來時頭髮隨意擦了幾下,直接上床挺屍。

文晸赫想叫他起來吹頭以免感冒,見申彗星黑眼圈那麼深呼吸那麼沉也捨不得叫醒,拿條小毛巾蓋住申彗星的髮再調高冷氣溫度,放輕聲音躡手躡腳的出去了。

批改完書桌上成疊的申論考卷,也建檔儲存成績,文老師摘下眼鏡揉揉眼,靠,凌晨三點,該睡了。他不想打擾申彗星睡覺,在客房的浴室簡單盥洗之後悄悄的爬上床,準備躺下時不知到哪根筋不對,湊近臉,對著呈大字型睡的人偷偷親了一口。

申彗星睡死了,自然沒反應。文晸赫親上癮,像是個偷吃糖而沒被發現的小朋友,一雙眼閃閃亮亮,得寸進尺支起胳膊撐起身來,大膽地吻上申彗星微啟的唇。不過是個輕碰嘴唇隨即分開的吻,也能讓文小朋友的心跟打鼓似的,怦怦怦咚咚咚,樂得嘴都咧到耳朵邊了。

他本是沒有打擾人的打算,申彗星還是被耳邊的科科竊笑聲給吵醒,睜開眼睛發現文晸赫的鼻尖就抵在自己的肩窩處撒嬌般的磨蹭,邊蹭邊吻,癢得他受不了。他從不知道文晸赫這麼黏人。或許跟從前的愛人相處,也會搞夜半偷襲這招,雙方再甜甜蜜蜜的親吻嗎?心底忽地飄過一絲嫉妒,沒有多考慮,一個翻身壓住文晸赫。

文晸赫有點驚訝也有點不好意思:「你醒啦。」

「你有親吻渴望症?」申彗星語帶不善。

文晸赫當然沒那種奇怪的毛病,以為那人是因為被吵醒而不開心,支支吾吾:「沒、沒有。」

「那你為什麼偷親我?嗯?」申彗星豁出去了,厚著臉皮問。

那個“嗯?”的尾音微微上揚,琢磨出話語裡的意味,文晸赫也豁出去了,厚著臉皮回:「我喜歡你嘛。」

這個回答不在申彗星預期的範圍之內,瞇起眼頓了一會,被這爽快的告白攪得甜滋滋,胸腔裡膨脹的小氣球一下子洩了氣,癟癟嘴:「好吧,勉強接受這個理由。」

文晸赫突然攬過他的脖子,快手將他整個人往下拉,兩片嘴唇隨即貼了上來。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申彗星邊回應他的吻邊撩起文晸赫的衣擺,就著他在上的優勢,俯下身舔舔那人左胸尖端用舌尖在上頭畫圈,最後用牙齒輕輕啃咬,手也不安份的沿著文晸赫結實的小腹向下滑,直到手指觸及濃密體毛,聽見他變得粗重的呼吸聲,申彗星才停止動作。

怎、怎麼不往下摸了?文晸赫被他撩撥得快爆炸,激動的問他。誰也不想在快意連綿的時候被中斷吧?

他不知道申彗星那是在做心理建設。

申彗星在17歲那年懵懵懂懂的意識到愛上文晸赫,經歷過一段誤以為自己是變態的自卑歲月,奇怪的是,死心眼的他眼裡只有文晸赫,無論誰來向他告白,有男有女,他始終沒反應。

他的情事撐不上多姿多彩,卻也交往過兩個女朋友和三個男朋友。女朋友嘛,一個是那丟死人的初戀,一個是出社會後為了奶奶一句:「Sung啊,你弟都要結婚了,怎麼沒看你帶女孩回來過?」而半推半就和看得順眼的後輩交往。

可是交往了才知道,自己容易不耐煩的個性,是不適合女性的。

一吵架就哭、一哭就說分手;見不到人愛查勤、沒接到電話就疑神疑鬼說有外遇;三不五時要給驚喜、屬於情人專屬的日子或生日要禮物,他被女孩子的夢幻煩得不行,分手之後決定交男朋友,覺得男人肯定能懂男人的心。

由於A型性格使然,申彗星對待愛情保有一份堅持,他需要一段時間好好觀察,評估雙方個性合不合適、能不能接受他工作的不穩定,合拍了才會交往。

但不知道是不走運還是都沒遇上他的正緣,交往後很容易發現對方的缺點,所以他的愛情也像是跑馬燈似的,沒有誰願意為他停下腳步,而他自己,也不願意為誰交出全部的心。

他的心,早在那麼多年前都保留給文晸赫了,儘管那個人不知道,他也從不指望他能明白。

不管是男孩或女孩,在床上他一向強勢,從沒為誰服務過,梗鋪得那麼長,又是挑逗又是前戲的,甚至抓著人的命根子不停搓揉。

因為那個人是文晸赫。任何人無法取代。即便文晸赫是帶著輕率的心和他交往,也無所謂了。

他伸出手撫撫文晸赫英俊的臉龐,拇指擦過他的下唇,很卑微的想,所以,就這樣吧,在你還沒對我厭倦之前,我會用盡全力來牢牢抓住你的心。

他的決心展現在搓揉文晸赫大腿根部的右手之上 ,隔著薄薄的褲料耐心揉捏上下撫弄,他感覺文晸赫繃得很緊,下身迅速硬到驚人的地步,微微撐起布料,沒搓幾下,隱隱滲出黏液,內褲濕了一小片。

文晸赫大口大口急喘,酥麻感一波波湧上,快感從那兒處蔓延全身,腰部不自覺弓起,脆弱的性器被溫熱的手掌緊緊包覆,男人最懂男人的爽快點,申彗星的力道不大,握著他硬朗的同時還能以拇指惡意擦過濕滑的前端,引起文晸赫顫慄,小弟弟不斷抖動,好像快發洩出來。

申彗星很壞,見文晸赫爽得意亂情迷,半閉著眼嗯嗯哼哼地發出滿足的呻吟。舒服的畫面挺像隻可愛的小狗狗任由主人摸這摸那麼隨意愛撫,他把文晸赫的內褲退至膝蓋上,合攏他一雙長腿,內褲慢慢扒了下來,再慢慢地舉起他兩腿觀賞個幾秒,又慢悠悠地將他雙腿開敞,自己的身體擠了進去,長指從囊袋摸向後方,在兩臀瓣之間流連,並捧起他的臀肉細細揉搓。

靠!你要幹嘛!文晸赫驚覺不對。這位置…不是吧?

無視他的驚慌,申彗星直接封住他的唇。

「你跟幾個人做過?」因為四唇相貼,聲音含糊不清。

在這種關鍵時刻提以前的愛人做什麼?文晸赫偏過頭,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耳殼邊卻被申彗星吹了一口。

「五個?」申彗星坐起身,開始解睡衣鈕釦。

文晸赫還是不吭聲,雙眼直勾勾盯著申彗星看。

「四個?」申彗星已經解開最後一顆釦,前襟半敞。

文晸赫沒骨氣的嚥了口水。

「三個?」申彗星將脫下來的睡衣丟向地板。

想起他胸口白皙柔嫩的觸感,文晸赫要著火了。

「才兩個?怎麼可能。」自問自答的申彗星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文晸赫,拇指勾在內褲緣,優雅的脫了起來,因為脫褲必須抬腿,從文晸赫的角度看來,能見到他的穴口隱約在他眼前開開合合,感覺文小弟弟又激動得脹大幾分。

那變化申彗星不是沒察覺,哼哼兩聲裝作鄙視地嘲笑他沒用,事實上他得意極了,表示自己對文晸赫具有誘惑力。

可是文晸赫畢竟沒跟男人做過,申彗星也從沒有委屈於下過,他不敢隨便冒險,握著底下那根蓄勢待發的肉根慢慢擼動,打算咬緊牙關忍耐過去,反正等到生米煮成熟飯、花都開好了,文晸赫想賴也賴不掉了。

「有套子嗎?潤滑呢?」這回不是調戲,申彗星認真的問。

文晸赫從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拿了一個套子出來,很懊惱的說,沒有潤滑液。

這三更半夜的,不可能出去買更不可能有地方賣,申彗星心一橫,撕開包裝以不怎麼純熟的技術給文晸赫套上,期間不慎用力捏緊,讓文晸赫倒抽一口涼氣。

文晸赫對男男歡愛並沒有研究,但粗淺的知識告訴他必須幫忙申彗星放鬆,抱著他唇舌從額頭開始溫柔的掃過他的每一吋肌膚,極力照顧他的情緒。

天知道文晸赫的忍耐快到臨界點了,全身血液沸騰,正叫囂著想找個宣洩的出口。

申彗星倒出包裝裡存留的一些汁液抹在手指上簡單給自己擴張,現下這情況也只能這樣了,儘管剛進入時有種被強制撐開的怪異感,卻沒到不能接受的程度。他由著文晸赫不停親吻他的耳朵與頸側,直到後頭勉強容納第三根手指,調整好跨坐的姿勢,握著肉根對準穴口輕輕向下坐,試著吞下前端呈現紫紅色的碩大又再抬起臀部,如此坐坐起起個幾回,等腸壁適應之後,鼓起勇氣一點一點向下坐。

但是區區三根手指根本不能與文晸赫的尺寸相比。

「嗯啊…」不過進入了三分之一,文晸赫便爽快地叫了出來,原本躺著的人忽地坐起身來抱緊他,在他光裸的美背上留下十道紅爪印。  

作為承受方,申彗星沒那麼輕鬆,上排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冷汗直流,豆大的汗珠毫不客氣的啪搭掉在文晸赫肩窩處,後頭撕裂的感覺讓他首度有種也想把眼前哈哈嗯嗯的人跟著撕碎。

因為潤滑不足擴張不夠徹底,不管是在上的申彗星搖動腰肢或者在下的文晸赫頂跨也好,都無法一舉含到根部。

「放鬆點…」文晸赫見申彗星齜牙裂嘴地掄起拳頭要打人,不忍心他痛苦悶哼更擔心小老弟被夾斷,親親抱抱申彗星,試圖讓雙方都能好受點。

「我也…哈…希望…啊…」破碎的呻吟從申彗星被吻得紅腫的嘴裡溢了出來。

可是男人終究是衝動的下半身思考動物,溫暖且柔軟的內壁夾住他的命根,被包覆住的觸感挺好,慾望似潮水般洶湧襲來根本無暇考慮太多,他順著本能強勢地捲起申彗星的舌熱情索求,大掌撫摸著他的皮膚,摸至胸前兩點時,一邊用手揉捏著,另一邊用舌尖舔,這樣不夠,文晸赫壞壞一笑,同時用力,立即聽到申彗星的哀叫聲,連帶著後穴敏感地緊縮。

文晸赫忍不住向上一頂,申彗星“啊”地叫出聲,覺得大腦一陣暈眩,微妙的酥軟電流在體內歡樂的奔跑著文晸赫被他那毫無掩飾的呻吟撓得興奮不已,雙手緊按著申彗星臀部,奮力挺動跨骨,有節奏的撞擊率動。

「還疼嗎?」即使是被慾望牽引著,文晸赫仍不忘緩下動作問。

「閉嘴…」申彗星無力的把臉倚靠在文晸赫寬闊肩膀上,隨著那人越頂越起勁,微妙感不斷從交合處蔓延擴散至全身,男人火熱的進犯使他心跳得極快,如著魔一般,每被他頂弄一下心裡的大鼓就跟著敲擊一下。

文晸赫抱著癱軟在他身上的人向後躺,這姿勢無疑讓兩人全身貼得無縫隙,握住申彗星腰側,就著騎乘姿勢猛力頂,申彗星再也受不了,放棄無謂的自尊心發出迷亂難耐的輕哼聲。

顧慮到申彗星的狀況,文晸赫頂弄十幾下後總算恢復理智,他緩下速度,伸出手撥去申彗星汗濕的瀏海,撫摸他汗涔涔的臉,那人思緒恍惚,迷迷茫茫的瞇起眼來抬頭看他。

四目交接那刻,文晸赫一震,精關徹底失守,迫不及待地全數激射而出。

輕薄的套子阻隔不了噴射的滾燙感,申彗星趴在他胸口上喘氣,等待文晸赫粗脹的東西結束情事,第一次被人在體內暢快的發洩,有種說不出的害羞與難堪。

接連射了幾股,文晸赫無比滿足,大口大口吸氣以平復高潮後的餘韻,一時間兩個人就著連體姿勢沒動,扭著脖子擁抱確實不舒服,申彗星欲起身,無奈現在的他有氣無力,才剛撐起身又重重跌回,牙關撞上文晸赫堅硬的額頭,慘的是,他發現文晸赫的孽根被這麼一撞,似乎又蠢蠢欲動。

「喂!」申彗星怒瞪。  

文晸赫尷尬地笑笑,吻上申彗星蹭著他的肩頭打算說服他再來一次,這麼涎著臉欲求不滿的黏人模樣活像幾百年沒做愛,申彗星不客氣地一巴掌拍上他光潔的額頭,牙槽擠出個“滾”字,推開文晸赫,步履蹣跚地進浴室,砰一聲狠狠關上門不說,還謹慎地鎖上門鎖就怕文晸赫搞偷襲。

申彗星的水一開,文晸赫吁了口氣,第一次跟男人有了實質的肉體關係,他其實緊張死了好嗎!不過申彗星嗓音太性感緊緻地夾著他的感覺更令他覺得銷魂既然已經發展出超乎友誼的關係…下回做足準備了再來幾次也沒關係吧…

正一臉淫蕩想些有的沒的,申彗星的手機響了。現在是清晨六點,這麼早,誰打的?文晸赫不敢隨便接,敲敲門喊申彗星接電話,那人滿嘴泡沫說不方便,放著吧,再回撥就好。鈴聲不依不撓的響著,旋律聽著耳熟,文晸赫想起來了,是《Last Summer Night》。

就真的這麼喜歡那首歌嗎?

等申彗星盥洗完畢縮回棉被裡,接過手機確認是誰來電,不是誰,就是個打錯電話的。文晸赫翻了個身,長腿立刻跨過去壓在他身上,審問官一樣探究的眼神看他。

「幹嘛?」申彗星兩手往胸前一擋。不會是又要發情了吧?折騰了一夜,還來?

文晸赫伸出拇指來摩娑申彗星的唇瓣,「還不老實招來那首歌是你和哪個戀人的故事?」

申彗星想了幾秒鐘才會意過來,文晸赫問的是那首“去年夏夜”的創作背景。挑釁似的按住游移在他兩唇上的壞手,「如果我不說呢?」

不說?文晸赫挑眉,兩手放在申彗星腰側,就搔到你說為止!

任憑文晸赫怎麼威脅利誘怎麼哈癢,申彗星死活不肯說,一概以“秘密”兩字唬弄過去。末了,文晸赫整夜賣力氣著實餓了,也沒堅持逼供,在申彗星決定要吃加蛋的辛拉麵之後,在他臉上偷個香,俐落的滾下床煮麵去了。

披上外衣坐起,申彗星輕推開半掩的臥室門,看文晸赫穿著圍巾忙進忙出,想起歌詞裡的內容,輕嘆口氣,那個人就是你啊,笨蛋。

#9

    有人說,是當了父親或母親後才知道什麼是父母,文晸赫想,他是和申彗星戀愛之後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談戀愛”。

    愛情延燒了三個月,過了前幾週的磨合期,文晸赫越來越能適應愛人是個男人的事實,習慣了若採正面直入的做愛姿勢,對方的性器會抵住他的小腹,體液抹得他的六塊肌濕黏不已。姑且不論現實與世俗成見,他們還真如普通戀人般相親相愛。

下班時發訊息說我回家了、睡前說晚安,更別提整天卡透傳來傳去,手機嗶嗶嗶響個不停。這樣戀愛的感覺很好,有些默契不必明說對方也能理解,周圍隨時充斥著粉紅泡泡,連呼吸都是甜的。既然有甜蜜,當然也有嘔氣的時候。畢竟,哪對情侶不吵架?他倆從小就愛鬥嘴,可以為了連旁人看了都覺得無聊的問題起衝突,兩個人自尊心都強,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但是賭氣了幾天,冷戰的滋味不好受,誰錯了誰就會先道歉。認了錯對方也不會堅持,頂多再酸個幾句,很快會和好。

    他們也跟其他愛侶一樣,時常在對方家裡過夜,文晸赫家距離申彗星的公司比較近,至少省了半小時車程,他不只一次要申彗星乾脆搬進來一起住,都被拒絕了。文晸赫追問為什麼,難道你不想和我同居嘛?

    想啊,申彗星當然想,想他媽想死了,恨不得整天跟連體嬰似的綁在一起。現實上他夢寐以求和文晸赫相愛了,只是心深處始終對於這份突然掉下來的戀愛沒有踏實感,暗戀文晸赫那麼多年,做了那麼久的夢,而當那存在幻想中的人一夕之間觸手可及,吃他做的飯、用他的沐浴乳、穿他的衣服、上他的床,躺在他身邊打鼾,他怎麼可能覺得真實。

    儘管,已經晚了十五年;儘管,他已非他當年迷戀的小痞子模樣。

    他會戳戳他的臉頰,蹭蹭他的背膀感受溫度,深怕是鏡花水月南柯一夢,醒來了,就沒有了。

    某次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純愛電影,主角設定也是青梅竹馬,女主單戀男主十多年,鍥而不捨的追求,過盡千帆後才得到男主角的心。文晸赫一個大男人不浪漫,邊看邊說太扯,世上哪有這麼聖母的女人;申彗星倒有感而發,問:「你是不是太久沒跟女生交往,所以我一拋線你就上鉤了?」將他打做魚的比喻讓文晸赫哭笑不得,直接壓倒胡思亂想的人,以火熱的親吻證明一切都是想太多。

    娘們般的糾結說出來丟臉,他打哈哈說買這房子花了千萬,不多住幾年回本嘛,文晸赫想想也是,厚著臉皮,天真的說,以後有我幫忙住啦,別擔心。

    戀人之間有來有去,文晸赫也時常去申彗星家打擾,他的家一向乾淨整齊,因為工作忙,回家只是睡覺,假日也老往文晸赫家跑,一待就是兩三天,待在家的時間少得可憐。空蕩蕩的房子自從文晸赫進駐之後,東西一樣樣被翻了出來,比如申彗星有個長頸鹿抱枕,模樣挺可愛,他自己都忘記哪來的,可能是買玩具給侄兒時附贈的,放在置物間裡落了灰,文晸赫趁著天氣好時拿出去撢撢灰,曬了一上午,沾了陽光的味道,抱起來很舒服。一些被冷落許久的小玩意也被文晸赫“請”了出來:做紫菜包飯的模型、麵包機、吃火鍋的卡式爐,他尤其喜歡一個小鋼琴模型,擦擦灰塵擺在申彗星的電子琴上,頗有氣質。

    看著越來越熱鬧的家,申彗星很無奈,說傻子,搬家該有多麻煩啊,說歸說,還是由著文晸赫去,並不時取笑他外表看起來粗曠,沒想到骨子裡還有當主婦的潛質呢。被說是“主婦”文晸赫不以為意,拍拍胸脯保證要是搬家他會全權處理,不勞申大爺動一根手指。他其實有點自鳴得意,從了無生氣到漸漸熱鬧的房,好像那個人漂泊已久而空虛的心,都在他這裡安定下來了。

    沒過多久,申彗星終於在愛人軟硬泡磨下賣了房,帶著可觀的財產搬到文晸赫對棟樓。文晸赫說何必脫褲子放屁,一起住不就成了,申彗星卻有自己的考量,兩家人雖然關係好走得近,可彼此都是超過三十歲的人了,同住一個屋簷下成天膩在一塊,還不惹父母起疑嘛。

    文晸赫勉為其難的接受這個理由,反正房子只是形式,人還是住他家的。

    真正開始收拾文晸赫果真吃足苦頭,光打包分類就花一星期多的時間,話一出口覆水難收,認命做苦力,申彗星實在看不下去,主動捲起袖子幫忙,然後在文晸赫感激涕零的眼神下嘴賤他:看吧,早勸過你了,自討苦吃。

    大型傢俱有搬家公司搬運,其他的私人物品還是得自個兒動手,文晸赫跑上跑下累得滿頭大汗,最後心一橫,細碎的東西胡亂裝一個箱子內懶得做歸類,報應就在幾天後某個興致高昂的夜晚,怎麼樣都找不到保險套放在哪個箱子裡,孽根都舉行升旗典禮的人哪裡有心思再找,申彗星也沒堅持,半推半就之下允許他沒戴套進來,魯莽內射的結果是隔天腹疼得要命。

    文晸赫學乖了,從申彗星家搬過來的各種雜物原封不動的擺進倉庫間裡,只有那個65吋的大賣場螢幕讓文晸赫硬挪出空間掛了起來看電影,可惜尺寸太大小廟容不下大菩薩,文晸赫腦筋動得快,慫恿申彗星以二手價轉賣給他學校的試聽教室,文老師從中賺了一筆轉手費,被申彗星知道了以後直呼不要臉。

兩個人都有菸癮,卻甚少一起抽菸,是因為剛搬來的第三天申彗星有應酬,陪著電視台高層通霄K歌,渾身菸味酒味小姐的脂粉味,怕文晸赫誤會生氣,選擇回到自己家睡,他這麼用心避開一切爭吵的可能,但是倒頭就睡的人忽略了給文晸赫一通電話,那人等了一個晚上找不到人,差點要敲鑼打鼓殺去警察局報協尋,第二天得知他躺在家裡床上呼呼大睡,氣得鼻孔冒煙。結果自然是吵了一架,好不容易吵累了各自冷靜下來抽菸,誰知道正好碰上排風管故障,滿室煙霧散不去,開窗戶排風,可是入秋的高層樓風大,凍得吱吱叫。

    所謂患難見真情,為了保暖,兩個大男人擠在按摩浴缸裡泡澡,泡著泡著感覺對了倒也來上一炮,雙方還在氣頭上,做起來不知輕重水花四濺,瘋了一晚。申彗星被做得昏倒之前,思緒模糊間還聽見文晸赫抱怨,說不該用沐浴露潤滑了,搞得到處是泡沫。

    笨蛋。申彗星笑著摟緊文晸赫的肩,任他嘿咻一聲抱起自己回寢室。

第二天管委會來修排風管,但他倆再也不敢一起抽了。

申彗星膽子小,怕黑怕鬼怕一個人睡,卻又矛盾地喜歡在家裡看驚悚恐怖片,看得頭皮發麻的時候他會拉著文晸赫坐陪,緊緊拽著他的衣襬,把那人的衣角扭出個麻花來。文晸赫生性愛鬧,見愛人的身子越縮越小,總愛找機會嚇他,有時是突然大吼出聲,最常有的情形是當電影結束,申彗星心有餘悸地準備洗澡,卻被躲在浴缸裡stand by的文晸赫搞得嚇破膽不說,還腦袋直直向後滑了個四腳朝天,摔了個大包。

    這起意外讓申彗星休養一個多星期,洗頭有文晸赫幫洗、吹頭有文晸赫幫吹,敷藥也由文晸赫幫敷,雖然他大人有大量沒計較,多少仍造成文晸赫心裡陰影,不敢再裝神弄鬼嚇唬人。那天申彗星心血來潮看了部菸毒片,腐爛屍體上爬滿老鼠的噁心畫面又驚得申彗星迅速低頭轉移視線,文晸赫這回很MAN的摟過愛人的肩,將他的頭埋進自己寬闊的胸膛裡。

    貼心的舉動令申彗星甜得要長螞蟻,當天晚上以熱情的行動獎勵他超男人的表現。

    同居的日子過得再久一點,很快發現有些小習慣都是從前所不知道的,比如申彗星有輕微的起床氣,刷牙洗臉前不愛搭理人;文晸赫則是喜歡賴床個十分鐘,像個孩子一樣蹭蹭枕頭窩窩棉被,拖拖拉拉的撒嬌討親親,直到申彗星不耐煩,冷著一張臉踹他起床。

    親吻的時候,文晸赫偏好熱情的法式接吻,常常把愛人親出半臉口水;申彗星卻只想在嘴唇上輕輕啾個幾口,傾向情意相通的吻。

    又或者吃飯,文晸赫飯後喜歡哈根菸,而申彗星飯後喜歡喝咖啡解膩。一次飯後申彗星見文晸赫瞇著眼抽菸的模樣似乎很滿足,隨口就問他飯後菸爽不爽,有比事後菸爽嗎,文晸赫當時挾著菸,噴出一口菸,曖昧地問要不要現在來一炮,我再回答你?

    那晚翻雲覆雨完,文晸赫果真點了菸,吸了一口後遞給申彗星,你一口我一口輪流吸著,直到菸燃盡,文晸赫突然問申彗星有沒有買床的經驗,週末若沒事就一起逛傢俱賣場吧。

    好好的為何要換?申彗星知道文晸赫這人平時不愛打掃房子,懶歸懶,對居住品質還是挺挑剔的,一切以舒服至上,據他所知這張床的品牌聲譽挺好,材質高檔價格也貴,奇怪地按了按,又再上下來回彈跳幾下,沒壞啊?

    文晸赫被他一雙咕溜溜轉的眼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理由是兩個一百八的大男人同擠一張床略顯窄,「你不覺得我的單人床太小了,睡著有點綁手綁腳的嘛。」

    做害羞的事時因為肢體交纏能夠2 become 1,一旦情事結束各自入睡時雖然摟著入睡甜蜜,但是說老實話,有點熱。

    話說著,看申彗星表情木木沒啥反應,繼續解釋:「為了我們的未來,得挑張好一點的,你看某某牌好不好,那家的廣告不是說了,『床不是家具而是科學』,所以呢…」

    申彗星微微發怔,心臟縮成一團。

    他被那句「我們的未來」給感動得鼻頭發酸,多年來暗戀的酸澀以及近日不真實的甜蜜交雜,各種情緒在他心頭恣意亂竄,以致於文晸赫後來說了什麼、細數了哪些廠牌他都聽不見了,只是一個勁的吻著那傻瓜的臉頰,說:「好、好,當然好,你說的都好。」

    真正挑床的時候就不好了。

    兩個大男人對家居生活沒概念,只知道買床買床,也沒事先量好床架尺寸,只好走馬看花,先挑床單。

    可是這對冤家逛著逛著意見又相左了,申彗星喜歡暖白色系,文晸赫偏好暗色系,差別極大。申彗星試圖說服:「你家天花板是白的、地板牆壁是白的、地板也是白的,床中間擺著一張大黑床不顯突兀嘛?」

    文晸赫不甘示弱,說又不是住病房,何必把家裡弄得白森森?甚至翻起舊帳:「我都還沒計較你未經同意,就擅自把我的骷髏頭地毯換成黃色小鴨呢?」

    申彗星原本想回嘴,說地上躺著死人骨頭不噁心嘛,文晸赫卻早先一步在他耳邊壞心提醒:「你忘了白色床單弄髒了不好洗嗎?」,申彗星猛然想起上回嗨到深處沒來得及拿紙巾,便對著床單一股又一股的射,口水啦體液啦潤滑啦全沾在上頭,即使在第一時間丟進洗衣機,潔白床單仍留下斑斑汙濁,怎麼看怎麼詭異。

    他臉一紅,什麼反駁的話都不說了。文晸赫得意洋洋地拎了印有波浪花紋的深咖啡床單正準備結帳,人都站在收銀台前準備掏錢包出來刷卡,申彗星冷不防站在文晸赫身後,學著他方才的語調低語說道:「黑色的沾了白,也很不好洗啊。」

    想當然,文晸赫瞬間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向櫃檯說我再挑挑。

    最後兩個人選了誰也沒有特別喜歡的綠色。

    但是這樣鬥嘴逛賣場也有趣事,看到哪個新玩意都要摸一摸玩一玩,討論該擺在哪。雖然沒有手勾著手,亦沒有明說,雙方卻都有點甜滋滋的新婚夫夫感。

    他們在賣場逛了一個下午,逛得腿痠死了也沒特別買什麼,文晸赫的前任屋主移民國外,傢俱基本都留下來了,也因為家裡不開伙,鍋碗瓢盆自然不必買,只意思意思選了款式相同的馬克杯當情侶對杯,以及兩盆可愛的小盆栽,可惜在未來的以後他倆養了隻迷你兔,都還沒看清花苞的顏色呢,綠葉嫩芽已被頑皮的小兔子啃得一乾二淨,文晸赫只能抱著枯枝殘梗欲哭無淚。

#10

    很快到了中秋節。

    按照往年的慣例,兩家各自祭祀後會前往文爸爸在郊區的別墅烤肉聯誼,文晸赫與申彗星成年後因為工作關係常常沒到或者二缺一,今年卻自發地早早表示要回家。他一表態申彗星自然是跟著,兩家媽媽歡喜得不得了,直說今年人都到齊了,得好好拍個大合照。

    文晸赫從來沒這麼期待過烤肉會。中秋長假他也幾天沒見申彗星,申家是大個家庭,往來的親戚很多,申爸是家族長男故而申彗星是長孫,負責張羅家族食宿安排責任重大,每回他發訊息過去,申彗星都回得很慢,只來得及回覆他說「彗星啊,晚安」的那句話。

    但文晸赫老是在隔天起床,才看到前一晚的問候。

    有次文晸赫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突然覺得委屈,發了個哭哭臉符號過去,申彗星是大概守在手機前,迅速回撥電話,文晸赫開心之餘不忘謹慎地把門鎖好,大個兒縮在棉被裡頭小聲說話,企圖做到避人耳目。

    他倆抱著電話這個那個說了一堆廢話,家庭瑣事說來說去不脫那些固定模式,例如誰的六嬸婆怎麼、誰的大表哥又怎麼,掛上電話前的話題停留在申彗星提到被催婚,他一律以「沒有女朋友」的理由裝傻帶過。

    文晸赫悶了。

    「你怎麼會沒有女朋友?」

    「我怎麼會有女朋友?」申彗星反問。

    「那我算什麼?」

    申彗星笑出聲:「你是女的嗎?」

    ……對喔。文晸赫一時語塞,嘿嘿嘿地拍額乾笑。

    「我沒有女朋友是事實啊,還是──」申彗星故意拉長音:「你想當我的女朋友?」

    想像了下自己被壓著嗯嗯啊啊捅的畫面,文晸赫膽寒:「不要不要,我要做你的男朋友。」

    兩個人情話綿綿,說了不少肉麻的話,直到電話燙耳朵了頸部僵硬不已才結束對話。

    第二天大懶蟲文晸赫自動起了個大早幫忙張羅供品,要他擺桌子就擺桌子,要他買東西就買東西,勤快的態度讓文媽媽莫名其妙,趁文爸爸不在時緊張兮兮問:「兒子,你是不是零用錢不夠?」

    笑得文晸赫口水噴在祭拜用的紅蘋果上,只得從冰箱裡再拿一顆出來。

    祭祀過後文晸赫快手收拾桌面,肩上扛著沙灘椅,另隻手拎著野餐提籃,早早衝下車庫取車,催促大夥上車。家人們被催得不甘不願,上車後還沒坐穩呢,文晸赫急匆匆踩油門喊出發,一刻也沒多耽擱。

    所以文家比申家早到了一個多鐘頭,全家乾坐在戶外泳池旁打蚊子,每個人都投以哀怨的眼神,沒有人願意給他好臉色看。

    這樣的情形一直到申彗星一家抵達別墅為止。

    文父與申父把酒言歡;母親大人們在廚房裡忙進忙出;已婚的文姐夫妻與申弟夫妻邊烤肉邊交換職場心酸與育兒心得;幾個小娃四處鑽來跑去玩捉迷藏,文晸赫那美國回來的外甥女尤其奔放,追著申彗星面貌清秀的姪兒屁股後跑,大聲嚷嚷著說長大後要嫁給他當新娘。

    家人們打趣說到了第三代才終於能結為親家,這門親事就該先訂了,以彌補上一代指腹為婚不成的遺憾。

    文晸赫與申彗星站在一旁竊笑,其實沒啥好遺憾的,因為他倆早就私底下好在一塊了啦。當然這歡脫的話暫時還無膽當眾表明,只得眨眨眼眉來眼去,交換“相同想法”。

    油滋滋的五花烤肉端上桌,青少年時兩個人都在長個子,喜歡搶肉吃,常常筷子打架誰也不讓誰;如今卻多情地替對方夾肉,還會適時遞上紙巾給擦嘴。

    啥姦情啥貓膩都不知道的文爸欣慰稱讚:「孩子長大了懂禮讓」,這樣正直的想法令那倆傢伙再次曖昧地對看一眼,說些不著邊際的廢話,呵呵呵呵陪笑。

    儘管人就站在眼前愉快的吃著烤肉,文晸赫卻覺得愛如潮水思念成災,滿到要氾濫了。沒骨氣地在申彗星到小廚房拿備用的豬肉時偷偷跟了過去,一把摟住正彎腰取飲料的愛人。申彗星沒閃躲,見外頭一家老小沒人搭理這兒,頭向後靠了點,任憑文晸赫的硬挺抵在他屁股上,在那人的吻落在他後頸部時說:「我也很想你。」

    接下來的吻有多熱烈就不須說明了,要多纏綿就有多纏綿、要有多激烈就有多激烈,只可惜文晸赫嘴裡的大蒜味太重,申彗星直捏著鼻子說好臭。但他自己同樣滿嘴香腸味,沒資格嫌棄人。

    而分隔這麼多天,文晸赫還真當他的嘴唇是香腸在啃,讓申彗星頂著一張名符其實的香腸嘴,暈呼呼踏出廚房。紅腫的嘴很快引來關心,申彗星這人不大會說謊,隨口撒了個小謊,說是吃到辣椒,沒事。就在他假情假意倒水來喝的同時,耳朵很尖的他聽見文晸赫掩著嘴吭吭賊笑,知道他把這個“辣椒”歪到那個“辣椒”去了,惡狠狠轉過頭,送給他一記白眼並且雙手奉上非常不雅的中指兩根。

    當晚文晸赫很三八地傳了張紅辣椒的圖給申彗星,附圖文字直白下作,重點是問他辣椒辣不辣,申彗星哼哼兩聲難得沒炸毛,只回了四個字:“比你的辣”,便將手機丟床頭,睡大頭覺。

#11

    中秋過後天氣變化明顯,文老師的心也跟著轉涼的天候多愁善感起來,一會感嘆學生的程度一屆不如一屆,連新進的研究生也個個混吃等死混文憑;一會抱怨申彗星的班表排得太亂,宣傳的繁瑣工作多到嚇人,幾乎見不著人影。

    「不是升上理事了嘛,跑通告的事還要你做?」

    申彗星只得無奈地蹭蹭愛人寬厚的肩say sorry,解釋小公司小經營,一個人要當五個人用,「等這波主打過去,一定好好補償你,好嗎?」

    愛人都這麼低聲下氣了,文晸赫也不好繼續耍傲嬌,盡責地當個“賢內助”,在申彗星忙得昏天暗地的時候給他送點心與換洗衣物,在他挺屍一樣倒頭睡的時候放輕聲音,連睡覺也不安穩,深怕打鼾聲打擾申彗星,壓抑呼吸的結果是文老師一夜無眠,隔天頂著熊貓眼去上班,講課時思緒渾沌舌頭打結,被學生笑話是不是前一晚在床上太熱情,撞昏腦袋了。

    對於學生們的調侃文晸赫忍了,多麼寂寞的夜晚一個人請出右手大人來發洩慾望他也忍了,只是忍耐也有限度,在一個收不到任何回覆的深夜翻來覆去,又任性地不想開電腦打報告時無趣照照鏡,反而被鏡子裡滿臉粉刺痘痘的自己嚇得半死。心想這樣不行,怨夫當得太稱職,內分泌嚴重失調,得做點什麼改變。

    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變成黃臉公。

    即使文晸赫超級喜歡小孩,幾個外甥見到他總像小猴子一樣掛在他身上喊舅舅,連搭個地鐵坐在鄰座的路人小孩也會對他微笑,可是他與申彗星養不起孩子也根本生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養個小動物來防老。

    對此,對動物毛過敏申彗星表示無法忍受,拒絕不下十次,但是文晸赫除了上課外整天懶洋洋,說他的休閒是租艘小船釣魚挺健康的對吧,那也是靜靜盯著平靜無波的湖面坐一整天,根本沒人對話。

    有時候申彗星還真怕他長時間沒跟人說話,提前失智。

    觀望了一陣,某次兩人吃飽太閒去散步,路過寵物店看見小動物們歡樂的在櫥窗裡裝可愛,文晸赫見申彗星面露和善,伸出手指透過玻璃對一窩貓狗咕嘰咕嘰,試著說服他:「工作累了一天,回到家能有個小傢伙搖著尾巴過來撒嬌,不是挺治癒的嗎?」

    見申彗星沒有反駁,態度似乎有些動搖,他再搧風點火加油添醋幾下,那人總算是妥協了。

    可是問題來了。

    養狗?養貓?
    …能養點毛少一點的嗎?
    那,養烏龜?
    …你倒是告訴我,烏龜能趴在你腿上撒嬌嗎?
    魚呢?我一直想養條紅龍,肯定帥斃了。
    …我們家放得下那麼大個魚缸嗎?
    老鼠?
    …拜託不要。
    只好養兔子囉?
    …好吧。

    於是兩個人有了生命裡第一個“孩子”,文晸赫選了隻灰白相間的荷蘭兔,說小兔子毛色灰灰白白,不知哪來的靈感,慎重地給牠起了個名字,叫“燒烤”。他就像個腦殘親爹似的,成天YakuYaku短的叫,沒事就拿著手機對準Yaku猛拍。或許是這匪夷所思的名字跟兔子一點干係也扯不上,Yaku怎麼樣就是不知道文晸赫在喊牠,倒是對申彗星隨便喊“小兔崽子”的聲音特別有反應,喜歡枕在申彗星膝蓋上啃蘿蔔,讓文晸赫各種羨慕嫉妒恨。

    可能是Yaku注定與他們緣分短,不過養了三個星期,文晸赫和朋友聚會多喝了幾杯,醉醺醺的人視茫茫眼糊糊,一回家就往沙發上倒,哪知Yaku當時窩在沙發上睡,個小逃避不及,被一屁股壓死,嚇得文晸赫酒都醒了。

    作為殺兔凶手,文晸赫著實難過了一段時間,深深自責是屁股太大惹的禍,開始積極健身鍛鍊屁股曲線,屁股小了一吋不說,還因此瘦了五公斤,讓啥內情都不知的文媽媽心疼不已,以為兒子壓力太大伙食太差,直要他搬回家住。

    申彗星倒不覺得文晸赫瘦下來有什麼不好,本來就翹的屁股穿牛仔褲的線條更好看了,幹人的時候應該很性感,只可惜申彗星這輩子無緣見到。原因為何,大家一定知道的。

    傷心畢竟不能挽回什麼,文晸赫很快打起精神,沒過多久,申彗星赴海外出差半個月終於返抵家門,有時差的腦袋混沌,勉強搞得清楚東西南北,只想好好睡覺,誰知道一開門,空氣中瀰漫尿腥味,一隻小不拉嘰的紅貴賓衝著他嗷嗷嗷地吠,原來是文晸赫買回來的,連名字都起好了,又是個匪夷所思,跟犬類打不著關係的名字,叫做“熊仔”。

    申彗星一腳踢開對著他示威的小狗狗,他十分傻眼,怎麼才出門一星期,家裡就多了隻耀武揚威的狗兒子,而且還沒跟他商量?好歹他也是家庭成員吧!

    先別管文晸赫閃動一雙水亮眼睛打哀兵政策,申彗星明白現下的情況是不可能再把狗送回寵物店,錢都付了不可能退全額,況且這是條生命,誰知道帶回去後會不會被安樂死?基於良心,只好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接受熊仔。但畢竟熊仔還小,不過兩個月大而已,尚未接受定點上廁所的訓練,還沒見過世面的傢伙到處撒尿做標記,那讓申彗星氣炸了,轉頭發現他的布朗尼狗玩偶被當假想敵咬爛,更是氣得把文晸赫從黑罵到白又從白罵到黑,罵完了拿那人隔天上班要穿的襯衫去擦尿。

    都說寵物隨主人,熊仔同文晸赫般愣頭愣腦,卻很會看眼色,沒有申彗星同意不敢吃飯,沒有聽見申彗星低喝一聲「上來」不敢隨意躺沙發,有道是孺犬可教也,幾天下來,乖巧表現獲得申大人肯定,饒恕了罪狗。

    其實熊仔看久了還挺可愛,小小一團,成天噠噠噠地追著球跑,帶去公園散步的時候,無論是丟球啦丟棍子或者丟飛盤總會準確銜住,再快速叼回來,可愛的忠犬模樣老讓申彗星感嘆,你文爸爸有這麼聽話就好。

    文晸赫在一旁聽了被口水嗆著,狠瞪申彗星一眼,不過是昨晚沒幫你倒牛奶,至於這樣擠兌我嘛?

    經過時間推移,在熊仔半歲大的時候,申彗星已經和熊仔建立起穩固的父子關係,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說「親愛的我回來了」而是喊「申熊仔,把鼻回來囉」,熊仔就會搖著尾巴衝過來對他汪汪兩聲打招呼,那讓文晸赫醋吃得要反胃,睡覺前還得問懷裡的人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愛兒子,得不到滿意答案就不讓人睡,空氣中盡是酸溜溜的味道。

    大概是嫌兩人一狗的小日子平淡,太久沒吵架了,某天話題不知怎麼繞的,居然因為熊仔要跟誰姓的芝麻般小事打起嘴鼓,一個說是文熊仔一個說是申熊仔,文晸赫說不然都姓,叫“文申熊仔”好了,誰也不吃虧;申彗星卻有意見:「憑什麼你的名字排在我前面?」

    兩位家長僵持不下,認祖歸宗的問題搞得熊仔小小腦袋一邊文啊一邊申啊的也混亂起來,最終決定誰給牠吃罐頭牠就跟誰姓,大抵全世界物種都一樣,香肉之前沒骨氣,誰有肉吃就跟誰走,對於狗狗來說,也是一樣的。

    在申彗星心中,熊仔的地位早已凌駕文晸赫之上,喜歡又親又抱,只是一到換季,狗毛漫天飛,常惹得他噴嚏連連,狂冒鼻水。

    文晸赫做過功課,知道狗狗剃毛容易得憂鬱症,所以遲遲不敢下手,但是申彗星的過敏越發越嚴重,雙眼跟兔子一樣紅通通,不時噙著淚。為了成全他倆那偉大的愛情,只好賭狗兒子夠堅強,忍痛把可愛的捲捲毛給剃了。可惜畢竟是新手,毛被剃得一塊一塊,活像染上皮膚病,堪稱泰迪界之恥,這讓去他家作客的朋友們笑得半死,同養了貴賓狗的金烔完尤其沒心沒肺,笑得最大聲。

    一切看在眼裡,申彗星不是不感動,從此他對可憐的熊仔多了份愛心與耐心,一家三口從此和樂融融,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12

不知道是不是這份愛情來得太順利,申彗星忽然鼓起勇氣貼嘴唇、文晸赫一夕間突然開竅,過程一點情愛糾結都沒有,就在文晸赫以為能和申彗星百年好合永遠幸福的時候,殺出個徹底拋在腦後的路人─ KangTa

那天文晸赫下午沒課,想這時間點申彗星估計也不在家,回家看冰箱有什麼食材隨便弄來吃就行了。推開門,一雙陌生男人的休閒鞋赫然擺在玄關,他還覺得奇怪,客房隨即傳來吉他聲,以及談笑聲。幸好房門沒關,否則文晸赫就要衝進去喊抓姦了。

哦,文晸赫都忘了和這人有過一面之緣。

上次打照面是在演唱會後台,KangTa穿得跟王子一樣華麗,臉上畫了大濃妝,瞧不出真實年齡。他今天一身簡單黑襯衫裡面搭白色背心,錐子臉挺搶戲,使他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不過那畫面也不怎麼舒服,因為KangTa正靠在申彗星身後,環抱著他彈吉他。

文晸赫一下傻了。

剎那間有幾個問題出現在腦海裡,像是──

你們在幹什麼?
你們在房裡幹什麼?
你們光天化日之下在房裡幹什麼?
你們光天化日之下在房裡貼那麼近幹什麼?

所有的疑問,都在他看見散亂一地的吉他樂譜時得到了答案。

申彗星的嗓音不錯,沒事就喜歡彈彈唱唱,在創作這條路上亦費了不少工夫,偶爾也寫歌參加投稿,工作室裡成疊的豆芽菜與垃圾桶裡揉成球的樂譜,產量驚人,只是實際譜了什麼樣的歌曲始終神神秘秘的不讓文晸赫知道,說丟臉。

所以文晸赫對申彗星工作的領域知道的也不多,只曉得最近在學吉他指法,目標是譜一曲民謠小清新。他沒想到,申彗星的吉他老師是KangTa

房裡的兩人見到他也嚇了一跳,迅速彈跳開來,裝作啥事情都沒發生似的問:「你怎麼回來了?」

這是我家我怎麼不能回來?文晸赫腦補了這句話,卻沒有說出口。他沒有注意KangTa向他打招呼,匆匆拋下一句:「你、你們繼續,我去買咖啡。」說完轉身關門離開,動作流暢而帥氣。

等他跌跌撞撞穿好鞋,搭著電梯到達一樓時才回神。

憑什麼是我出來買?

無言的搔搔頭,走向巷口的星巴克點了兩杯咖啡,他承認自己雞腸肚心機重,特地點給KangTa最苦的Espresso,半包砂糖或者奶油球都不願意給,百般不願的端著咖啡敲門,他倆好像在聊什麼小祕密,看見他進去,都沒把曖昧的表情藏好,甚至在眨眼。

心底的怒火簡直要燒到喉嚨來了。目前不知道KangTa是敵是友,文晸赫只能盡量展現主人的氣度,“客氣地”將咖啡遞給他。

KangTa接過咖啡,很恭敬地說:「謝謝文先生。」

哎咿─文先生都還沒客氣回去呢,申彗星搓搓手臂裝作雞皮疙瘩:「什麼文先生啊,怪彆扭的,叫文晸赫就行啦,都是79年生的不必拘謹。」

文晸赫粗魯的將咖啡杯塞給申彗星,順便甩他一記嚴厲的眼刀,那人立刻乖乖坐好。Kang Ta笑:「家教真嚴。」

申彗星回嘴:「好意思說我呢,你不也一樣?」

兩個人開始鬥起嘴來,你一言我一語的互掀底,默契好得文晸赫牙癢癢,表面裝大方,內心恨不得把人轟出去。天人交戰的矛盾結果,害得他臉部肌肉幾乎要抽筋。

KangTa是個極會看眼色的人,儘管文晸赫把帶槍帶棍的情緒隱藏得很好,還是看出那人對他有不小的敵意,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藉口下午有約,舉起咖啡杯向文晸赫道謝,跟申彗星說不用送之後瀟灑地離開。

送走KangTa,文晸赫隨即把人壓倒在沙發上,以一種酸中帶嗆的語氣質問:「很早以前就想問你了,你跟KangTa是什麼關係?」

申彗星此時才後知後覺的嗅出酸味,知道他是吃醋了,一時樂壞,挑挑眉故作神秘:「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文晸赫都火燒屁股急得要死了,申彗星還有心情玩欲擒故縱。低吼一聲咬上那人肩窩處,思考直接將他“就地正法”的可能性,讓他知道自己是有主的人,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跟別人眉來眼去。可是他不想那麼快就實施“懲罰”計畫,他往申彗星腰間搔癢:「說不說?」

「說什麼?」

「你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個屁。」申彗星翻白眼。

挑戰權威的結果腳底板都被搔個痛快。最後他求饒:「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全世界都是你朋友,全首爾都是你妹!文晸赫顯然不想聽這個答案。

「真的…別…哈…你@#*$…」申彗星崩潰了。

文晸赫見好就收,以免那小子惱羞成怒,反過來咬人。「KangTa xi現在有愛人嗎?」

「有。」

「長得怎樣?」

申彗星其實想吐槽關你屁事,說了你也不認識;但看文晸赫糾結的表情,仍舊老實回答說挺美,並加油添醋雙方感情多好又多深,簡直海枯石爛天造地設,還多事的點開他們的親密合照供文大人欣賞。

文晸赫原本錯位的五臟六腑一下子舒服了,神情也明亮起來,他搖著屁股說:「彗星啊,最近辛苦了吧,我們點糖醋肉來補一補,辣蝦也點一些吧?看你瘦得臉頰沒肉我心都疼了。」

望著他輕哼小調,小碎步歡快的打電話叫外賣,申彗星整整衣領,滿是無奈。家有妒夫,這日子難過了。

終於搞清楚KangTa是友不是敵,文老師這個男飯當得挺熱情,自掏腰包買了三十張專輯分送給學生,跟他們說“我最最最要好的朋友是他的工作人員”;電視頻道上看見KangTa的節目也不再轉台,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多年老朋友一樣友好。

KangTa的事過去了,可是風波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

這天兩人逛超市補貨,推著滿滿一籃購物車上電扶梯,要往停車場方向走,文晸赫拿著購物明細感嘆最近物價高得嚇人;申彗星不留情面,吐槽誰叫你盡買些昂貴的垃圾食物,文晸赫回嘴還不都是你愛吃的,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在對向電扶梯上衝著申彗星笑,朝氣勃勃的喊他一聲:「哥。」

是申彗星之前的那個小朋友。

對看一眼,尷尬頓時籠罩在他倆之間。

男孩很熱情,直說好巧,要申彗星等他一會兒,他馬上到對向去。左一句哥右一句哥,喊的明明不是他,可是那個親暱啊,還是聽得文晸赫掄起拳頭,狂冒雞皮疙瘩。大概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男孩的熱情並沒有保留給文晸赫,兩眼裝了X-ray跟過安檢一樣上下掃瞄他全身,他的眼本來就大而亮,被這麼盯著,文晸赫除了不自在外,還是不自在。

但文晸赫沒有資格發火,嚴格來說他才是第三者,申彗星是與他重逢之後,毅然決然跟男孩分手的。這點申彗星沒有隱瞞,早就在某個滾完床而全身懶洋洋的夜晚來個感性時間,相互談論過去交往過幾個對象又為何分手。淡淡皺起眉頭,沒有情敵之間的劍拔弩張,文晸赫只覺得愧疚。

挽著新戀人巧遇舊情人實在尷尬,儘管申彗星展現出不方便多談話的態度,可那男孩沒有要走的意思,而且明顯有話要說的樣子。文晸赫不是個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想了想,識趣地說:「我先把東西放到後車廂。」然後推著車走了。

文晸赫沒離開幾步,男孩馬上追問申彗星:「就是他?」或許是怕文晸赫聽見,男孩說得小聲,申彗星沒聽清楚,“嗯?”了聲。男孩又說了一次,這次加了句:「哥愛了十幾年的人?」

申彗星沒有挑明說是或者不是,但嘴角勾起一個極好看的弧度,說明了一切。

沒來由的,男孩對上他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申彗星笑得這麼開心。雖然他們才開始了三個星期。

短短三個星期,他連申彗星家住在哪都不清楚,就被申彗星以“對不起,我喜歡的人回來了”的理由給甩了。男孩憤怒過也不甘心過,好奇到底是怎麼樣的人,能讓申彗星掛心十幾年,又能讓申彗星如此不留餘地的,說分手就分手。其實男孩在那兩個人進門的時候就眼尖的發現了,他倆的互動與一般相約來逛賣場的朋友無異,可是男孩就是知道那個高大的男人,是彗星哥的愛人。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不過是個老頭嘛”。不屑地呿出聲,好奇心驅使之下,忍著沒追上去打招呼,默默的跟在後頭,聽他倆嘰嘰喳喳討論購物清單,具體說什麼他隔著貨架聽不清楚,卻令他有種,難以言明的幸福滋味。

當那老頭不知說了什麼傻話逗得申彗星哈哈大笑,邊翻白眼邊用力拍了老頭的後背說白癡,他知道自己全盤皆輸,在他面前,申彗星那張俊臉總是掛著不可一世的笑容,俊秀的眼睛時常流露出難以理解的迷霧,悠然,卻又強硬。

自己是沒那本事讓彗星哥開懷大笑的吧。男孩認了。

男孩幽幽嘆出口氣,聽在申彗星耳裡滿是愧疚,覺得情緒好像顯露過頭:「抱歉。」

不在意地揮揮手,男孩很酷的向申彗星道再見:「哥快回去吧,被誤會了可就不好交代啦。」

申彗星拉開車門的時候,文晸赫放倒了駕駛座,正兩手環胸閉著眼聽音樂。聞聲醒來,問了句:「好了?」抹抹臉,緩緩將車倒出停車格。

一路上的氣氛有些微妙,申彗星琢磨著不知怎麼開口交代剛才都說了些甚麼,小心觀察文晸赫臉色,就怕他不開心。文晸赫沒有對剛才的小插曲多嘴,顧自的隨著旋律哼起歌來。

超市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過了三個紅綠燈再轉個彎就到了,車一停下,申彗星鬆開安全帶正要開門,文晸赫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另隻手扣著申彗星的尖下巴,溫軟的嘴唇隨即覆蓋上去。

前座的範圍不大,吻的動作太過急躁,牙關重重撞在一塊,額頭也掛了彩。這一撞,迫使四片嘴唇分開,申彗星揉著額角,沒有計較文晸赫莽撞的表現,反而牢牢扣住那人的大頭,扳過他的臉,轉了個角度狂熱深吻他。

那天晚上,草草吃過晚餐,躺在床上溫存時文晸赫顯得特別興奮,背後式本來就好活動,他從後面攬著申彗星的腰,整個人趴了上去,嗨到深處還霸道地把申彗星扭了過來,以會腰疼的艱難姿勢跟他接吻。

事後他拿著精油替全身癱軟的人揉腰,邊揉邊說抱歉,聽著耳邊像蚊子一樣不斷嗡嗡叫的聲音申彗星實在沒好氣,他罵,知道抱歉還猛得跟禽獸一樣?文晸赫嘿嘿乾笑,不要臉地說:「這叫情難自制,誰叫你這麼可口?

申彗星頓了幾秒,面紅耳赤的人暴跳起來:「去你的,滾一邊去!」抬起腿想踹文晸赫下床,可惜了腰力折損,根本使不上力申彗星在接受那人大掌輕柔的按摩時下定決心:你等著,待到時機成熟我絕對壓回來!

睡覺前申彗星關了燈,在一片漆黑之中側身,撐著頭問文晸赫:「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文晸赫回答得很快:「沒有。」

「說實話,你吃醋了吧?」申彗星直切重點。

文晸赫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他慢慢的、慢慢的翻過身,頭埋進棉被裡,悶悶的聲音傳了出來:「才沒有呢。」

申彗星抱抱他:「我以後不抱別人了。」

依舊不吭聲,但文晸赫的態度似乎軟化了,悶在枕頭裡的腦袋瓜動了動。「你的人緣一向都很好…大家都很崇拜你…那個小朋友是,KangTa是,大嘴也是…」

順道一提,大嘴是他們的小學同學,從十歲到現在的三十歲,二十年努力不懈,秉持彗星說的永遠是對的腦殘原則,星星病重症病友。不過那可是忠貞的友情,人家有妻有子甜蜜得很。

這醋喝得!不可否認,申彗星特別喜歡看文晸赫吃醋,他忍著笑問:「那你以前怎麼不吃醋?」

文晸赫囁嚅:「以前…還沒開竅嘛。」

這回答超乎申彗星預期,他“噗”地笑出來,額頭蹭蹭那人寬厚的肩,「做為你坦白的回禮,告訴你一個關於《Last Summer Night》的祕密。」

秘密?文晸赫猛然轉過頭來,申彗星看他八卦臉兩眼發亮,親親他的嘴角,笑得寵溺,緩慢披起浴袍下床,崴著腳走出臥房。他感覺奇怪,正想掀開被子跟出去,申彗星拎了什麼折返回來,走近了,文晸赫才看清他手上的東西,是一本相簿。

這本相簿文晸赫不陌生,在他第一次去申彗星家時,在小閣樓上翻過。

沒想到裡頭大有玄機。

應該說,有段故事在。

翻開相簿,申彗星抽出最尾頁一張臭臉照。

如果文晸赫沒記錯,這是1998年暑假的大田世博,同時也是他倆最後一次合影。他在文晸赫疑惑的視線下翻面。

背面貼了張黃色小便籤,寫了一小段話。

“好啊 我明白了 全都知道了
  連你說以後不要再見面的話 也全聽明白了
  不見就不見 我不會打電話給你 你也不要打過來
  留在我床上的漫畫還有你送我的遊戲卡帶都拿走吧 我不要了
  別忘了你藏在我衣櫃裡的色情雜誌 否則會拿去回收
  隨便你要喜歡誰 都不關我的事 你高興就好
  你也別管我的腿傷 別管我的功課 什麼都別管
還有…還有…可是…可是…為什麼這麼想哭?”

字這麼醜,語氣這麼幼稚,文晸赫用手肘想也知道是申彗星寫的。

手指擦過那段寫得歪七扭八的字,已經裝箱打包的回憶一個個被他挖了出來,聰明的腦袋瓜裡跑馬燈似的閃過好幾個影像:

他說彗星啊,其實今天是我跟女朋友交往的第一百天。
申彗星一掌拍在野餐的小圓桌上,口沒封好的小水杯濺出幾滴果汁。
他拉過申彗星,在家人看不到的小角落講悄悄話,說我的女友她怎樣可親怎麼可愛。
申彗星惡狠狠踢了他一腳。
他抱著膝蓋憤怒的說彗星啊,我們不要再見了。
申彗星說好啊隨便你。
後來他打電話約申彗星打電動,說沒空之後掛了,發訊息也沒回。
他覺得申彗星不重視他,文媽告訴他申彗星忙著做復健的確沒時間,但他卻像個孩子鬧脾氣,下定決心若對方不連絡,他也不會主動。
這一鬧,十五年過去了。

申彗星撕下便籤交給文晸赫,指著下方六個正字記號。他說:「三十天。這是你沒打電話給我的日子。第三十天接到你的電話,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可是你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問我要不要打電動。」

零零散散拼湊出個完整的故事,文晸赫嚼出什麼味來了。

「你喜歡我多久了?」他問。

「十五年了。」申彗星的語氣藏有些無奈與委屈。

文晸赫咋舌,「不就跟大嘴兒一樣?」

申彗星瞪他。好像在說,這好好的告白氣氛可以別扯路人進來嗎?

「你為什麼喜歡我?」文晸赫問。

申彗星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那你喜歡我哪裡?」

文晸赫張著嘴支吾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儘管雙方相處上有些小缺點,可是文晸赫都喜歡。喜歡申彗星的霸道喜歡他的大方,也喜歡申彗星聽了他隨口胡謅的話而深信不疑的樣子。

都喜歡。

申彗星的心也是一樣的。

當彗星撞上火星,一場大爆炸之後產生化學作用,哪裡需要理由?有些人怎麼看怎麼順眼有些人沒做什麼你卻老看不順眼。感覺對了最重要,哪有那麼多複雜的理由?愛情哪來那麼多算計?

「我愛你。」文晸赫兩手環上申彗星的腰。

「我也是。」申彗星則是環上文晸赫的頸。

他們甜蜜的接吻。

吻著吻著,文晸赫跪坐在他身體兩側,拉開他的皮帶手不老實地伸到申彗星褲檔裡搓揉,指尖輕輕刮過前端,申彗星發出滿足的喘息。

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文晸赫問:「你跟小朋友怎麼認識的?」

申彗星不想說謊:「是我們的練習生。」

文晸赫手一緊:「靠,你也潛規則別人啊?」

申彗星被握一個嗯嗯啊啊的爽得不得了,沒有說明他倆那其實是日久生情,主動把腿夾住文晸赫腰際,「要不,我也潛一下你?」

這邀請太他媽露骨,文晸赫一時按捺不住,顧不得上衣沒扒,兩個人急急滾在一起。

做得猛的時候申彗星聽見文晸赫喃喃自語:「只有我能潛你、也只有你能潛我!」

什麼狗屁不通的邏輯,申彗星哭笑不得。在高潮來臨之前,他抱緊了文晸赫,在他耳邊輕聲說:「好吧,我原諒你了。」

文晸赫渾身通電似的,一陣緊縮,射了出來。

-真正的大田世博在1994-

#13

事情過去沒多久,寒假到了。以往文老師一放假立刻收拾細軟或許飛加拿大滑雪或許飛峇里島做日光浴,單身嘛,想去哪就去哪,可是現在的他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一手護照一手機票說走就走。

正苦惱的時候,系辦公處的行政小姐敲敲門進來,遞給他一封牛皮紙袋,說是一月下旬有個赴德國學習的憲政交流團,缺個帶隊老師,問文老師有沒有興趣。

德國!這個歐陸法系根源的國家,身為法律學者,文晸赫從來是嚮往的,學校買的機票是六十天,實際的交流只要四十天,他也不過帶學生去,其他時間可以自己玩。既然都出國了,不如四處走一趟,零零總總加起來,至少兩個月。

兩個月,對恨不得分分刻刻黏一起的熱戀中情侶來說太久,以往申彗星陪著藝人兩個星期泡在錄音室見不到人影他就受不了了,兩個月,實在太長了。

他知道申彗星忙,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也不抱期望,回覆也如他預期的,沒時間。文晸赫只好鬱悶的規劃單人行程。

出國那天,申彗星特地偷空溜出來,送愛人到學校跟著同學們一起搭接駁去機場,上車前申彗星說一路平安,文老師握著他的手,說兩個月後見。

他在德國天天數著黑麵包等日子,也認識個在地韓僑,拜託人當地陪,日子過得挺快活,他們在傳統市集體驗大口吃肉大口喝純麥啤酒的暢快感:在慕尼黑吃裝在清湯裡的白香腸,口感有點軟,味道有種形容不上的微妙感,他皺著眉頭搭配扭結餅勉強吞了,吃完後拍下照片分享給申彗星,猥褻的說:“你的香腸比較好吃”。

他們從科隆搭火車到三個小時車程外的卡薩爾來一場童話故事巡禮,再到新天鵝湖堡遊覽,經介紹聽說建造者路德維二世國王不如意的愛情故事後,寫了張明信片給申彗星。

上面只有一行向韓僑問來的字:“Ich liebe Dich”。

那個韓僑在文晸赫一字一字描摹仔細時湊過來,以生硬的韓語問他是不是寫信給情人。他說是,臉上的幸福洋溢足夠閃瞎人。韓僑接著告訴他,依照德國人嚴謹保守的個性,說出“我愛你”就代表真的愛到心坎裡,並且願意負責一生一世。

他說得很正經,文晸赫也收斂起笑容,謹慎確認地址,帶著慎重之心,將明信片投入國際郵筒。

韓僑的一番話,多少觸動了文晸赫,下榻的旅館對門就是精品百貨,他徘徊在亮麗的櫥窗外考慮了一陣,最終買了Saint Maurice婚戒,準備回國以後,套牢申彗星一生。

Ich liebe Dich,算是我對你的承諾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回國,文老師真是受夠了日耳曼民族三餐黑麵包配火腿腸,他好渴望吃石鍋拌飯配五花肉,更渴望吃申彗星的人肉香腸。

回來那天,申彗星去給他接機。

文晸赫心裡犯嘀咕,先前他無論去美國去澳洲還是去哪個小國出差,申彗星愛來不來,這次自告奮勇,敢情狐狸又要給兔子拜年,其中必有詐。當他推著行李車出關,遠遠看見申彗星戴著墨鏡,手裡拿著看板熱情的朝他招手──上面寫的是“火花美男”。

火花美男?我嗎?文晸赫樂歪了,羞澀全寫在臉上:「哎喲,什麼火花,不過是大叔了,火鳥還差不多,哎喲喲。」嘴上這麼說身體倒挺自動,大步流星朝申彗星走去,問他板子哪來的。

申彗星很誠實,說是小歌迷做給KangTa的應援板,他看設計不錯,拿了一個出來。

呿。知道申彗星的藝術細胞的確端不上檯面,儘管拿的是二手貨,文晸赫還是很高興的。“火花美男”,這詞用得真好。他抹抹臉照照後照鏡,心花開,開得燦爛,終日笑瞇瞇,連多日不見的熊仔尿在他皮鞋上劃地盤,也寵溺地罵句狗崽子而已,不見發火。

回來以後,文大臣拿出紀念品一一進貢給申大王,只有白金戒指,他選擇放在衣服口袋裡,琢磨該在什麼時機點送。

兩個人小別勝新婚都撐著疲累的身體耳鬢廝磨一個晚上,時隔兩個月的相思全付諸在激情纏綿之上,忘情的榨乾雙方最後一絲力氣。隔天文晸赫還在睡,申彗星已經悄悄出門。

他的公司這陣子是忙季,出了個四人的女團,新人階段到處打通關爭取曝光機會,不只電視台高層,其他平面媒體或者廣告廠商都得陪著應酬,小女孩剛出道人氣不高,文晸赫發動親近的十名學生去給女孩衝人氣,簽名專輯自然是文老師買,學生們見老師豪氣刷卡,調侃老師是少女控吧,都能當父親的年紀了真不知羞恥。文老師無法解釋他那是身不由己,只能苦笑。

身為工作人員,申彗星站在女孩們後頭攤海報、遞TO簽紙條擋怪老頭,文晸赫原本不想上台,可是看愛人就在那,也沒發現自己來到現場,打算給他浪漫的驚喜,扭扭捏捏拿著專輯排隊,覺得三十多歲的人了混在一群年輕小鬼頭中間實在突出,終於輪到他上台,申彗星著實嚇了一跳,文晸赫對他眨眨眼,遞過紙條,赫然寫著:“릭셩이 짱입니다.(RicSung Zzang)


RicSung文晸赫的英文名Eric+申彗星的Sung

女孩們字體工整的簽名,四個人就有四種不同的Ricsung Zzang,申彗星完全鬧個大紅臉。

活動結束他打電話問怎麼想得到Ricsung這個詞,文晸赫賊賊笑,說不是有什麼什麼戀嘛,我們也跟風來一個。

再閒聊幾句情話,掛上電話時,文晸赫覺得手機燙得嚇人,心也暖烘烘的。

接下來的幾天聖水洞夫夫的生活模式是這樣的,文晸赫上班的時候申彗星剛回來,倒頭就睡。文晸赫下班回家輪申彗星睡飽了要出門,親密也只有親親嘴兒摟摟肩就得道再見,感覺來了也只能依靠萬能的右手大人幫忙解決過剩的慾望。

日夜顛倒時間完全錯開,回國都一個月了,戒指仍舊送不出去,畢竟申彗星連跟他吃個宵夜的時間都沒有。

申彗星說要陪女孩們下釜山宣傳,期間一星期。預定回首爾的那天文晸赫要拜訪長輩,途經申彗星任職的Live works時有股衝動想進去探班,看看那人回來沒有,但去了不知該以何種身分介紹自己,只好作罷。整個上午申彗星沒報平安,他連續打了幾個電話過去,無一例外的,忙線中。情人的電話沒等到,倒是收到當兵的同梯──李玟雨求救的電話。

那小子在電話那頭語氣不大對,說有事拜託。其實是他的帽子工廠發生旗下設計師抄襲外國樣本事件,嚴重影響商譽,決定找專業的法學專家擬份解雇契約,並提起求償訴訟。

文晸赫本來是不想赴這場約會的。他心裡惦記著申彗星,完全不想出門,況且,最令他排斥的是,兩個大男人泡在下午茶餐廳裡談事情多娘娘腔啊?但是拗不過李玟雨的纏功,只好再打個電話給金律師烔完君一起出來,順水推舟給他介紹case

在去的路上,文晸赫坐在副駕駛座上傳卡透給申彗星,說和朋友出去吃下午茶,等了五分鐘沒有回傳,電話是撥通了,卻無人接聽。不會是出什麼事吧?正擔心的時候,前方發生事故正在實行交通管制,所有車輛必須繞道而行,文晸赫伸長脖子一看,是一台翻覆的保母車,嚇得臉色發青,要金律師暫停路邊,彗星般的前進速度衝到事故現場,車裡的人送去醫院了,現場除了警察拍照存證外,記者進進出出,撞飛的零件散落一地,怵目驚心。他著急的拉了個圍觀路人來問,打聽清楚裡頭坐的是某某企業的大老闆,大大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不是彗星。

冒著整身冷汗回到車上,金律師奇怪的看他,文晸赫說沒事,認錯人了,再撥電話,還是沒接。他安慰自己,可能在忙吧。失望的掛線,一轉頭發現金律師兩隻眼直盯著他左手的無名指看,都要盯出洞來了。

「哎呀,你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金律師很意外。

文晸赫撫摸戒指笑笑。「還沒求婚呢。」

「那你先戴著幹嘛,還笑得像個幸福傻瓜似的,敢情是你一廂情願?」

「呸!你他媽少烏鴉嘴!敢情離婚訴訟打久了,對愛情不抱希望了?」

這下換金律師呸呸呸。

他們笑罵著進餐廳等待李玟雨到,金律師水喝多了先去回饋大地,文晸赫在待位區等得無聊,隨意瞄瞄用餐區,眼前一黑,快要不能呼吸。

因為他看見申彗星的背影,還有,那個小朋友。

而且那個小朋友曖昧的瞇起眼,好像在挑逗。因為申彗星背對著,看不見他的反應,文晸赫覺得在那種氛圍之下,表情也不會多正直。

一時間血液全往腦袋衝,氣得要腦溢血。

他回來多久了?

此時李玟雨推門進來,看見文晸赫臉色不對,緊緊抿著嘴,像是要發脾氣,顧及人多,只得一味忍耐。「你還好嗎?臉怎麼比屎還臭?」

文晸赫沒有理他,煩躁地掏出手機撥電話,然後他看見了申彗星著螢幕顯示來電猶豫了下,再來是要男孩別說話的動作,才接起電話。

呵。他冷笑。

-哦,晸赫啊。

申彗星的聲音聽不出任何心虛。

-噢我還在釜山。

其實人好好的坐在,名叫首爾的城市。

-沒有,旁邊沒人,就我一個。

其實是跟以前的小狼狗在一起。

文晸赫壓抑滿腔怒火,胸膛劇烈起伏不斷深呼吸想保持風度,直到胸口那股氣實在憋不下去,說:「你,向右後方轉。」

下意識轉過頭,申彗星看到文晸赫發黑的臉色,不禁臉色驟變,他看見文晸赫輕聲說了五個字:「嗨,歡迎回來。」

接著使出狠勁一把手機將摔向地板,轉身離去。

#14

所有人都嚇壞了。

申彗星更是臉色煞白,顧不得丟臉,快步追了出去,恰巧撞到小解回來的金律師,金律師沒參與先前的狗血戲碼,熱情地說:「哦申理事,您也來喝茶?晸赫約了我呢,還是您也在名單內?」

他倆會認識是因為文晸赫從中牽線,申彗星公司一個小牌藝人酒駕撞車撞壞路邊小攤車,衍生的賠償和解問題找了金律師處理。那幾天申彗星應付媒體耗盡耐心,火氣特別大,在公司飆藝人,回家飆文晸赫。無辜掃颱風尾的人百般委屈也擺起臉色,平常都嫌金律師聒噪又囉嗦,可是當金律師帶著厚厚一疊合約來,一反常態地與他親近,倒茶端水果異常親切,金律師神經大條,原先沒在意文晸赫坐他身邊,解說詳細又專業,直到發現文晸赫鼻尖都快貼到他頭頂皮了,才推開他說熱死了,滾邊去。文晸赫嘻皮笑臉吐舌頭,目光卻若有若無掃了雙眼噴火的申彗星一眼,非常幼稚。

所以申彗星吃過金律師的飛醋,聽金律師說跟文晸赫約了喝茶,臉色更是難看。

但是他沒空翻臉,推開金律師就往外跑,暗自喊糟糕,剛才一擔擱,文晸赫已經不見人影。他焦急地四處找,文晸赫手機摔了沒辦法打,終於在跑過第二個街口,看見那人高大的身影靠在公園的長椅上,背對著他,正探著風向點菸。

背影看起來,很受傷。

申彗星狂奔過去,長年沒出來向世人打招呼的額頭因為濕汗,頭髮亂了,中分了,狼狽極了。越靠近文晸赫,他越慌張,心跳得越快,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方式解釋,文晸赫才會相信他。

事情是這樣的,小朋友前陣子參加舞蹈大賽小試身手,沒想一舉被國內知名娛樂公司相中,該公司有夢工廠之稱,是練習生們心之嚮往,可惜那孩子與申彗星公司還有契約在,多虧申彗星個性乾脆,十分爽快的提前解約,小朋友心存感激,直要請他喝咖啡,申彗星認為沒有必要也不方便,可小朋友收了人情過意不去,執意要請。為了避嫌,亦約了KangTa一起來,也當作後輩給前輩的辭別,不過KangTa遇上塞車,還沒到。

等啊等的人還沒來,舊情人對坐不免尷尬,上回在超市匆匆見一面之後男孩始終對文晸赫抱有好奇,他狹促著問:「今天跟我見面,有向老頭兒報備嗎?」

老頭兒?申彗星一口咖啡噴了出來, 文晸赫要是知道被情敵喊老,肯定氣得七竅生煙。他搖頭,說沒有。

「不怕老頭兒生氣?」這左右一句“老頭兒”的,聽得申彗星狂笑不止,他就是怕文晸赫生氣所以沒說,反正小朋友過兩天就到別的公司報到,從此劃清界線,沒有必要跟文晸赫報備。

男孩看申彗星笑得那個歡樂啊,眉宇間濃情密意藏不住,調笑道:「是說哥啊,我有件事特別好奇,就是老頭兒本來不是直的嘛,哥是用什麼方法拐到手的?瞧他那大塊頭…哥壓得住嗎?」

申彗星摩娑咖啡杯緣,給了他一個難以解讀的玩味表情。

男孩也不是傻的,這意味不明笑容他解讀出來了,床笫之事怎好明說嘛,跟著裝出高深莫測的樣子表示明白,也報以玩味的笑。所以文晸赫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電光石火,眉來眼去的畫面。

申彗星無奈,別的表情不看,光看到這令人誤會的一幕了,真他媽衰。他放慢腳步,一步一步靠近,木頭長椅就設置在電線桿下方,頑皮的麻雀屁股搖個幾下,鳥屎稀哩嘩啦的從天而降,驚得文晸赫瞬間跳起,幸好沒砸到。

連鳥都欺負人啊。可是他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換了座位,再抽一口菸來。

見那無精打采的樣子,就知道心裡不好受。

怎麼不先聽我解釋呢?申彗星嘆口氣悄悄走近,從身後摟住文晸赫。

突然被人抱著,文晸赫抽菸的動作頓了下,但他絲毫不感到意外,因為他早料到了申彗星會追出來,只是沒想到那麼快。看來是自己跑得不夠遠。文晸赫輕勾起嘴角弧度,心底浮現出一絲安心。聽申彗星急喘的呼吸聲,像是找他找得很急,這代表,申彗星是在意他的。

但他並不打算扭頭。

申彗星呼吸調勻了,也想好了怎麼解釋的理由,臨開口,文晸赫卻搶先:「說吧。」

嗓音挺沙啞。申彗星的心一下揪了起來,他抱著文晸赫,吻流連在他的肩頸處,語調溫柔得不像話,詳細的解釋給文晸赫聽。包括小朋友去的娛樂公司多大間福利多好,所以他成人之美幫忙小朋友跳槽;又拖KangTa下水,埋怨他不早點出門。細節大致交代清楚了,他只不著痕跡地略過一件事,就是絕口不提小朋友稱呼文晸赫為“老頭兒”的事。開玩笑,要是說溜嘴,文晸赫還不氣得打包行李帶著熊仔離家出走?

「那你怎麼不接電話?」文晸赫指責。

「想接的,只是時間太趕,萬一你問我人在哪,不好交代。」申彗星小心的回話。

「也可以傳卡透啊,說個“我回來了” 也好。」

「對不起嘛。就是怕你胡思亂想。」申彗星使出八百年沒請出來的耐性,溫柔地道歉。

文晸赫說,就是沒經過我同意才令人火大。

他的原則就是,凡事都有個理由,如果事先告知他,如果不是太過分做出泯滅良心的事,基本上都會同意。法律學者嘛,最嫉惡如仇討厭犯罪了。比如他之前交往的女朋友進行四對四聯誼,因為事前報備過,故而他沒意見,甚至接送到會場,眾人聽了直呼他開明,其實他想得很單純,覺得彼此尊重最重要。

他在意的是申彗星明知底線在哪,卻絲毫不當回事。假如雙方無法做到完全坦白,未來該如何走下去?

自知理虧,申彗星摸摸鼻子堆起笑臉:「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還想有以後?」文晸赫刻意拔高音量。其實他早不氣了,知道申彗星不是有意欺瞞他,而是擔心他會不舒服才選擇啥都不說,證明他是在意他的。

「沒有,沒有以後。」申彗星安撫:「我現在立刻趕緊馬上巴黎的把小朋友的聯絡方式刪掉。」

見小星子這麼唯唯諾諾,文大人鬧脾氣也有個限度,“嗯哼”一聲,雙手抱胸斜著眼看申彗星操作刪除鍵。

等了一會,申彗星亮出手機螢幕給懷裡的文晸赫看,證實與小朋友從此毫無瓜葛。他問:「不過你那手機怎麼辦?」

文晸赫這才想起盛怒之下被壯烈犧牲的黑色蘋果。他有些懊惱,只能再買一個了。

走吧。申彗星走到文晸赫跟前,笑容沐浴在暖陽之下,友好地對他伸出手。

文晸赫回握,還沒感受手心與手心接觸的溫度,申彗星直接五指下扣,將他牢牢抓緊。

能這樣,不受旁人目光,自在牽手的感覺真好。

他們漫步在公園裡,湖水波光粼粼,清風迎面拂來,這麼浪漫的時刻,申彗星卻打了個煞風景的噴嚏。剛才跑得大汗淋漓,沒能及時擦汗,風一吹有些寒意。

文晸赫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紳士手帕給他。

申彗星終於注意到他的無名指上,居然戴了戒指。他先是一愣,明白過來後裝作震驚:「喔摸那,你結婚啦?」

文晸赫跟著演了起來,假裝無奈:「還沒呢,人家還沒答應我。」

「還沒答應你就先戴?一廂情願啊?」申彗星沒好氣的嗆。

「靠,你能不能別跟金烔完一樣嘴賤啊。」文晸赫回嗆。

文晸赫從兜裡拿出一個精緻設計的白色小盒,他模擬過一些畫面,比如海景餐廳比如摩天輪之類的地方,即使不夠浪漫,也會是在家裡客廳、在廚房、在床上,全沒設想過會在雙方都狼狽的時刻求婚。他深吸口氣,猶豫著是不是該單膝下跪在有鳥屎的磚土道上──

沒想到申彗星的動作比他更快,估計白金戒指款式都還沒看清楚,一把搶過小盒,神情看起來緊張,動作有點卡,學著單膝下跪的姿勢,只是右腿沒碰觸到地板,畢竟誰也不想跪在鳥屎堆上。

他鼓起勇氣:「文晸赫,Would you marry me?」

發音挺生硬,但是文晸赫發誓,這是他聽過,最標準也最動聽的一句英語了。

文晸赫感動得眼泛淚光,微微發怔,不知怎地,他的思緒飄回到了八歲那年,他大聲嚷嚷,小臉寫滿驚恐,說死都不要跟申彗星結婚那天。

他一下子笑開,誰能預料那麼多年以後,他真的和申彗星互訂終生。話果然不能說得太滿。

遲遲得不到回應申彗星有點尷尬,看眼前人恍神的樣子更是覺得丟臉,他膝蓋不好,站了起來,對著那個傻笑的男人伸出五指晃了晃,文晸赫回過神來,張開嘴作勢要咬他的手。

申彗星嚇了一跳,想縮手的同時卻被握住,文晸赫說:「你再說一次,韓語版的。」

「吶,我說,我們結婚吧。」申彗星從善如流。

文晸赫笑了,「好哇。」

替申彗星套上戒指,再摘下自己的讓他戴上,完成這麼神聖的儀式,心裡有面大鼓咚咚咚地猛烈敲擊似的,心跳破表快要衝出太陽系了。

他倆在太陽公公的見證下甜蜜親吻,喜鵲也成群結夥趕來慶賀,鳥屎代替鞭炮劈哩啪啦的下。

回到家,兩個人急急忙忙上樓,門沒關好,鞋來不及脫,迅速糾纏在一起,文晸赫一個側身將申彗星壓在門板上,申彗星激情中不忘要文晸赫緩緩,門還沒關好呢。文晸赫說這時候還顧得了嘛,野獸般啃咬申彗星性感的鎖骨,不知是哪戶的鄰居走了出來,交談聲由遠而近,那是一對男女,討論著什麼時候辦結婚登記。

忽然文晸赫“啊”了一聲,申彗星以為他不慎咬到舌頭,文晸赫卻著急地問現在幾點了,申彗星狐疑地看錶說四點,就看見文晸赫屁股安裝火箭筒似的飛奔進書房開電腦。

申彗星什麼激情啦什麼愛火通通滅了下去,跟著進書房,發現文晸赫戴起黑框眼鏡,印表機吱吱嗄嗄的運作起來。湊近一看,是結婚申請書。

小腦袋“轟”地一片空白。

文晸赫站起身,保險箱裡拿出他倆的印章,拉過徹底驚呆的人來到客廳的小茶几:「申彗星,我再問你一次,你願意跟我結婚嗎?」說著話,印章沾了印台,對準好格子,深深印了上去。

申彗星沒想到文晸赫是玩真的,不可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申請書,滿滿的感動漲到嗓子眼上,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他在那人催促下接過印台,同樣慎重地蓋章。簽名的時候,文晸赫還笑話他字醜,寫得歪七扭八,活像螞蟻排字。

然後兩個人飛車去戶政機關登記,櫃檯的公務員笑臉迎他們,親切問需要辦理什麼服務。等到文晸赫煞有其事的拿出申請書,承辦人從來沒見過這麼無理的申請,支支吾吾說這個…現行法律還不適用…是男“女”雙方…

文晸赫揮了揮手打斷,他說:「我知道,來這裡只是要曬曬結婚戒指,我和他,結婚了。」說完扳過申彗星,在他的紅唇上啾一口。

那天申請各種身分文件的人很多,全場沉默一陣,隨即有人帶頭鼓掌高喊恭喜。文晸赫臉皮特厚,牽著羞到抬不起頭來的愛人,在歡呼聲中大大方方地退場。

坐回申彗星那台白色奧迪,申彗星腿軟得沒力氣開車,儘管車裡只有他倆面面相對,還是覺得瘋狂,以及丟臉。

文晸赫倒不覺得怎麼,沒良心地笑說你看到那公務員的扭曲表情沒有,哈哈哈,絕品啊!

申彗星仍舊茫然。

見他那恍惚的表情,文晸赫伸手撫撫申彗星的臉:「這麼做,你就不能抵賴了。」

申彗星的回應是牽起文晸赫的手,親了親他的手背,說:「謝謝。文晸赫,謝謝你。」

文晸赫問他謝什麼,申彗星笑而不語。

謝謝你愛我,也謝謝你讓我愛了十五年。

拿了沒有主管機關核可所以無任何效力的申請書,兩個人還是有模有樣的買了串鞭炮回老家樓下放,大紅鞭炮在巷口劈哩啪啦響著,許多人好奇探頭出來看,當時聊著天的文媽媽和申媽媽聽到放炮聲還說,最近是好日子,結婚的人真多;另外一個媽媽附和說是啊是啊,要是我們兒子該有多好。

不知道是誰的媽媽先探頭,看到的便是寶貝兒子們摟緊了,站著接吻的畫面。

文晸赫說老公,你媽看見了。

申彗星說老婆,你媽也看見了。

文晸赫說老公,親友見證了,新婚快樂。

申彗星說老婆,要不要相信再不拔腿跑,婚禮會變喪禮。

文晸赫回頭看,因為煙霧散去,他真的看見兩家母親抄著掃把和木棍子咬牙切齒的大吼:“你倆搞什麼!”

默契地對看一眼,他倆牽起手,喊123,轉身跑了,跑過大街小巷,眾人紛紛走避,連對向來了騎腳踏車的人他們都不放手,惹得單車騎士龍頭歪歪扭扭停下來,怒罵瘋了嗎?

他們是瘋了,可是瘋得很快樂。

愛情本來就是一場瘋人病。

-Bye 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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